半月,倏忽而過。深秋的寒意已浸北疆的山川,草木凋零,霜濃重。青村在這半月裡,如同一個上發條的機括,在張而有序的節奏中,悄然發生著蛻變。
寨牆徹底竣工,高大厚實,牆、箭垛、瞭樓一應俱全,牆頭架起了數架從金鷹衛庫房中調撥來的輕型床弩,雖已老舊,但威勢懾人。牆外壕加深拓寬,引了活水,底佈削尖的木刺。金鷹衛的營寨與村莊的防系完全融為一,晝夜巡邏,戒備森嚴。
村中,護衛隊、邊軍、衛、“獵隼”預備隊(在“鐵鷹”傷愈後重新組建,補充了新人)的訓練如火如荼。除了基礎的武藝、陣型,更加強了山林潛行、偽裝、偵察、反偵察、夜戰、以及應對毒煙蠱蟲的針對演練。秦厲和劉哨親自督訓,要求嚴苛。訓練場上,終日呼喝聲、兵刃撞擊聲不絕於耳。
鷹崖的工事進一步鞏固,崖頂儲備了更多滾木礌石、火油。後山通往“野狼谷”方向的險道深,那個天然石被秘開闢出來,由王大叔親自帶人佈置,儲備了量糧食、飲水、藥品和武,作為前出偵察的蔽據點。“夜梟”帶領的偵察小隊已秘出發數日,尚未傳回訊息。
工坊在薄淑秋的主持下,恢復了部分普通布匹的生產,但更重要的,是在陳羽的啟發和王大叔、工匠們的鑽研下,幾樣“特別玩意”初見雛形:一種利用強力牛筋和棘機構製作的、可單手上弦發短矢的便攜弩,雖程有限,但便於藏,威力尚可;一種用多層浸油麻布、夾襯薄竹片和鐵片製的簡易護心甲,輕便且有一定防護力;還有幾種利用繩索、槓桿、重製作的簡易警報和捕陷阱,正在後山險道和村外特定區域秘佈設試用。
陳羽則將大部分力,用在了為“老鷹”會面做準備上。他反覆研究了傅青書提供的、關於北地部落風俗、語言特點、特木爾王子及其部眾資訊的卷宗,與“夜梟”帶回的偵察報相互印證。他仔細分析了阿古拉留下的狼牙骨牌信,確認其紋路與特木爾王子部落的圖騰吻合。他甚至還向秦厲請教了一些簡單的北地部落禮節和日常用語。
蘇晚晴、薄淑萍等人則默默承擔了更多務,照料傷員,安村民,讓陳羽能心無旁騖。安哥兒似乎也懂事了些,看到父親忙碌,不再輒哭鬧,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父親擺弄那些奇怪的圖紙和品。
第十三日傍晚,“夜梟”帶著偵察小隊,風塵僕僕卻又神凝重地返回了青村。他們帶回了關於“野狼谷”及周邊區域更為詳盡的報,以及一個令人不安的訊息。
“……谷口守衛森嚴,有固定崗哨和巡邏隊,約三十人,皆著北地皮襖,但舉止訓練有素,不似普通部落戰士。谷深,有持續不斷的、類似開鑿和夯築的聲響,且有大量煙霧升起,我們懷疑在修建永久工事或冶煉場所。谷外東側山坡,發現了新的、規模不小的營地痕跡,可容納百人以上,但似乎空置不久。另外,”“夜梟”頓了頓,聲音更沉,“我們在距離‘野狼谷’約二十里的一蔽山坳,發現了這個。”
他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沾著泥土的小木匣。木匣開啟,裡面是幾塊黑乎乎、沉甸甸、斷面閃著金屬澤的礦石,以及一小撮暗紅的、如同“夜梟”上次帶回的晶狀末,但更深,氣味更加刺鼻。
“是鐵礦石,品位不低。這紅末……和上次發現的類似,但似乎混合了別的東西,毒可能更強。” 梁雨煙檢驗後,臉發白,“而且,在山坳附近,我們還發現了掩埋不久的、用過的陶罐和爐渣,似乎有人在那裡進行過小規模的……冶煉或提純。”
“野狼谷”附近不僅有疑似工事,還有鐵礦和提煉毒的痕跡!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匪巢或走私據點,更像是一個綜合的、備一定生產能力的秘基地!對方所圖,恐怕遠超想象。
陳羽拿起一塊鐵礦石,手冰涼沉重。“阿速臺和‘黑鴞’,在邊境秘經營這樣一個據點,開採鐵礦,提煉毒,修築工事……他們想做什麼?打造兵?製造毒藥?還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聯想到特木爾王子使阿古拉提到的、阿速臺與“黑鴞”可能策劃的、足以引發兩國戰爭的“意外”,陳羽的心不斷下沉。這個“野狼谷”基地,很可能就是那個“意外”的關鍵一環!
“必須儘快與特木爾王子建立穩固聯絡,獲取更多關於這個基地和阿速臺計劃的報!” 陳羽對秦厲和王大叔等人道,“‘老鷹’之會,至關重要。我明日便出發。”
“陳先生,此行兇險。‘老鷹’雖在邊境我方一側,但地形複雜,距離‘野狼谷’不算太遠。對方若察覺,恐有埋伏。本將派一隊銳,暗中隨行護衛。” 秦厲道。
陳羽搖頭:“不可。人多目標大,易暴。阿古拉約定秘會面,便是為了蔽。我只需‘夜梟’和兩名最幹的‘獵隼’隊員隨行,扮作前往邊境收購皮貨藥材的行商。秦校尉可派斥候,遠遠綴在我們後面,保持十里左右距離,一旦有變,可及時接應,但絕不可靠得太近,以免被對方察覺,反而誤事。”
秦厲沉片刻,知陳羽所言有理,點頭同意:“既如此,本將親自帶一隊斥候,尾隨策應。陳先生務必小心,以安全為重,若事不可為,立即撤回。”
是夜,陳羽最後檢查了行裝。除了必要的乾糧、飲水、銀兩,他帶上了“鎮嶽”劍(依舊用普通皮鞘)、“秋水”短匕、雍王令牌、“北疆安民使”印信、特木爾王子的狼牙骨牌、以及薄淑秋新制的便攜弩和兩筒短矢。換上了一半舊的羊皮襖,頭戴厚實皮帽,臉上略作修飾,粘了副短鬚,看起來更像一個常年在邊境行走、飽經風霜的行商。
“夜梟”和兩名挑選出的“獵隼”隊員(一個綽號“山貓”,擅長追蹤潛伏;一個綽號“石猴”,手靈活,通北地數種方言),也各自換了行頭,扮作夥計和護衛。
翌日拂曉,天未明,四人牽著四匹馱著許“貨”(布匹、茶葉、鹽)的健騾,悄無聲息地出了青村,沿著一條早已探明、避開道的小徑,向著東北方向的“老鷹”迤邐而行。
秋日山道,霜重路。越往邊境走,人煙越是稀,山林越是茂蒼涼。寒風呼嘯,捲起枯葉與沙塵,撲打在臉上,生疼。沿途除了偶爾驚起的飛鳥和遠約的狼嚎,一片死寂。四人默不作聲,只是埋頭趕路,目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山林和崖壁。
“夜梟”走在最前探路,“山貓”和“石猴”一左一右警戒,陳羽居中。他們都過嚴格的野外行軍訓練,雖道路難行,但速度不慢。午後,已能遠遠見天際線下,一道如同鷹喙般突兀探出的、灰黑的山崖廓——那便是“老鷹”了。
“老鷹”下,是一片相對開闊的、佈滿了礫石的河灘,一條早已乾涸的河道蜿蜒而過。河灘對岸,是更加濃幽暗的原始森林,一直延到看不見的北方,那裡已是兩國實際控制區的模糊地帶。
按照約定,會面地點在“老鷹”下、廢棄烽燧旁的第三棵老枯樹下。那烽燧只剩半截夯土基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河灘邊緣,在淒厲的寒風和鉛灰的天空映襯下,更顯荒涼破敗。
四人牽著騾子,緩緩靠近。距離烽燧尚有百步,陳羽示意停下。“山貓”和“石猴”迅速散開,附近幾塊巨石的影中,持弩警戒。“夜梟”則與陳羽一同,慢慢走向那棵約定的、枝幹虯結、早已枯死不知多年的老樹。
樹下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嗚咽,捲沙石。
陳羽目掃過四周,烽燧基座、石堆、乾涸的河床、對岸的林……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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