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寒風越發刺骨,天也漸漸暗了下來。對岸的林,在暮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夜梟”忽然了耳朵,低聲道:“有人來了,從對面林子裡,三個,腳步很輕。”
陳羽凝神去。只見對岸林邊緣,灌木叢微微晃,三個穿著厚實皮袍、戴著皮帽、揹著弓箭和行囊的影,如同鬼魅般鑽了出來。為首一人形高大,正是阿古拉。他警惕地掃視著河灘這邊,目在陳羽和“夜梟”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枯樹枝上的骨牌,這才帶著另外兩人,快步走過乾涸的河床,向這邊走來。
雙方在距離枯樹十步左右停下。阿古拉打量著喬裝改扮的陳羽,眼中閃過一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用略帶口音的話道:“陳老闆,別來無恙。想不到你親自來了,還如此……謹慎。”
陳羽拱手,模仿著行商的口吻:“阿古拉兄弟,邊地不太平,小心駛得萬年船。貨,我帶來了些樣品,就在騾背上。不知貴主顧那邊,可有了準信?”
阿古拉對後一人示意,那人上前,檢查了一下騾背上的布匹和茶葉,對阿古拉點點頭。阿古拉這才道:“陳老闆是信人。我家主人對陳老闆的‘貨’很興趣,也對陳老闆的‘誠意’有了幾分瞭解。只是,這生意要做大,有‘貨’還不夠,還需有‘路’,有‘力’。”
“路,可以探。力,可以積。” 陳羽不疾不徐,“但要看,貴主顧想做的,是什麼生意,又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若只是尋常買賣,何須來此荒郊野嶺?”
阿古拉眼中一閃,盯著陳羽:“明人不說暗話。我家主人要做的,是剷除擋路的豺狼,打通真正的商路。這豺狼,不僅兇殘,還與林中的毒蛇勾結,意圖將整片山林拖火海。陳老闆既與豺狼有仇,可知這毒蛇的巢在何?又有何打算?”
這是在試探了,問陳羽是否知道“野狼谷”(豺狼)與“黑鴞”(毒蛇)勾結,以及是否有能力對付。
陳羽淡淡一笑:“豺狼之,略有耳聞,似乎藏在北邊某深谷,且養了不毒蟲。至於打算……獵人捕,需知己知彼,有弓有箭,還要有可靠的夥伴,堵住的所有出口。不知貴主顧,可願做這夥伴?又能否提供那的詳圖,以及……驅散毒蟲之法?”
阿古拉聞言,神緩和了些許,低聲音:“夥伴自然願做。之圖,我家主人可提供大概。驅蟲之法……也略有心得。但獵人需證明,確有獵殺豺狼的弓力與膽魄。我家主人想知道,陳老闆這邊,能集結多好獵手?又能為此次圍獵,提供多‘箭矢’(指資、報、或特殊幫助)?”
陳羽心中快速盤算。對方在評估己方的實力和價值。“獵手”可指武裝力量,“箭矢”則含義更廣。他不能暴全部底細,但也要展示足夠的分量。
“好獵手不多,但皆是以一當十、通山林之戰的銳。‘箭矢’嘛,” 陳羽指了指騾背,“這只是開胃小菜。我家中有秘法,可制一種強弓,雖不及軍中重弩,但勝在輕便犀利,或可助獵。另外,對那附近的‘小路’和‘水源’,也略知一二,或許能助貴主顧,更清楚地看到中靜。”
他暗示了己方有銳小隊、有改良弩箭技、且有對“野狼谷”周邊地形的偵察能力。這些都是對方可能需要的。
阿古拉果然容,與後兩人換了一下眼,沉道:“陳老闆果然是有備而來。既如此,我家主人願與陳老闆共謀大事。為表誠意,可先提供一份外圍的簡圖,以及……下一次豺狼與毒蛇頭的可能時機與地點。但需陳老闆這邊,儘快提供一批那種‘強弓’作為定金,並派人協助核實那頭地點的虛實。若一切為真,我家主人會親自與陳老闆,商定後續合作細節,包括共更詳細的地圖,以及……合力圍獵的方案。”
先給部分報,換取弩箭和偵察協助,驗證誠意後再深合作。這符合雙方謹慎接的節奏。
“可以。” 陳羽點頭,“‘強弓’十日可付首批二十。核實地點之事,我方亦可派人。但如何接?下次又在何會面?”
阿古拉從懷中掏出一卷鞣製過的羊皮,和一小截用紅繩繫著的、刻著奇異符號的骨:“簡圖在此。頭地點在圖上有標記,時間約在月圓之夜(十日後)。下次會面,若核實無誤,二十日後,仍在此地。屆時,我家主人或許會親至,與陳老闆面談。這截骨,是我家主人的私人信,下次憑此相認。‘強弓’付,可於核實地點時,一併予我派去接應的人。”
陳羽接過羊皮圖和骨,手冰涼。羊皮圖繪製的正是“野狼谷”周邊的大致地形,雖然簡陋,但標出了谷口、巡邏路線、以及東北方向約三十里外一名為“黑石灘”的地方,那裡被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著彎月符號——便是所謂的“頭地點”。
“黑石灘……月圓之夜……” 陳羽將羊皮圖和骨小心收起,“好,就此約定。十日後,‘黑石灘’見。二十日後,再會於此。”
阿古拉點頭,又深深看了陳羽一眼:“陳老闆,豺狼兇殘,毒蛇險,此行務必小心。我家主人期待與陳老闆,真正攜手,還這片山林一個清淨。”
“彼此彼此。” 陳羽拱手。
阿古拉不再多言,帶著兩人,迅速退過河床,消失在對面林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
直到對方影徹底不見,“山貓”和“石猴”才從悄然匯合。“夜梟”低聲道:“他們走了,附近應該沒有埋伏。”
陳羽長長舒了口氣,這才發覺背後已被冷汗浸溼。這次會面,看似平靜,實則字字機鋒,步步驚心。好在,初步的信任和合作意向已經建立。接下來,就是驗證報,準備“定金”,並籌劃十日後更加危險的“黑石灘”之行了。
“走,回去。” 陳羽收起骨牌,牽起騾子。四人迅速離開“老鷹”,沿著來路返回。走出數里,與遠遠尾隨的秦厲及斥候小隊匯合,簡單說明況後,一行人不作停留,趁著夜掩護,加速向青村方向返回。
夜如墨,山林寂靜。唯有寒風呼嘯,吹枯枝,發出如同鬼哭般的聲響。陳羽騎在騾背上,懷中揣著那捲羊皮圖和骨信,心中並無多輕鬆。阿古拉最後那句“務必小心”,絕非客套。“黑石灘”之會,是驗證,也可能是陷阱。而“野狼谷”中藏的秘,與阿速臺、“黑鴞”醞釀的“意外”,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但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唯有沿著這條與虎謀皮、險中求生的道路,堅定地走下去。青村的命運,北疆的安寧,乃至更多人的生死,或許都將繫於接下來的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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