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瑩的手開始抖。小年在懷裡，小一癟，要哭。
“我這次回來，”杜春的聲音更低了，“是想把杜凱、杜鑫、杜森接到深圳去。”
常瑩的臉一下子白了。
抱著小年，往後踉蹌了半步。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
的踉蹌不是沒站穩，是地殼在腳底下運——二十多年的婚姻終於震了個七級，震中在他裡，餘震在命裡。
“你說什麼？”
“三個兒子，跟我去深圳。那邊條件好一些。”
常瑩盯著他。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小年的服上。
“這些年你死哪去了？”的聲音從嚨裡出來，嘶啞的，破碎的，“你為什麼現在才回來？你回來了，我以為你想跟我好好過日子……你把錢給我，我真的以為你回心轉意了……”
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碎。
“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一走就走二十年？你想過我這些年怎麼過的嗎？我一個人——我一個人怎麼過的？我一個人拉著三個孩子我怎麼過？”
哭得說不下去了。整個人蹲下去，抱著小年，肩膀一一的。
哭的不是這個男人回來了，而是他回來了，卻比不回來更讓人絕。不回來，還可以騙自己——他也許死了，也許有苦衷。回來了，就只剩下一個鐵一般的事實：他不要了，他從來就沒想要過。
小年被抱得有點，小手在臉上。
張姐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指著杜春：“常瑩你哭什麼哭？你剛才罵那個老人，你罵得那麼狠！怎麼罵這個男的罵不好了？罵這個負心漢！罵這個陳世！你給我罵！”
常瑩蹲在地上，用手箍著小年，只是哭，不說話。
張姐急了，嗓門更大：“你倒是罵啊！你剛才不是能罵的嗎？那個王招娣扔孩子你罵得狗淋頭！這個男的扔了你們母子四個二十年，你倒不會罵了？你啞了？”
可張姐不懂——罵拋棄孩子的，出的是惡氣；罵拋棄自己的，傷的是元氣。
前者是一紮在皮裡的刺，拔出來就痛快了；後者是長在骨頭裡的釘，拔出來帶，不拔化膿。
常瑩還是不說話。
人罵人，是罵給全世界聽的，字字珠璣，酣暢淋漓；人罵男人，卻是罵給自己聽的——聲音越大，底氣越虛，因為心裡知道，罵一個還在乎的人，是刀子豆腐心；罵一個早已不在乎的人，是往空谷裡扔石頭，連回響都欠奉。
張姐氣得轉指著杜春：“我告訴你，你這種男人，活著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二十年前你跟野人跑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你有老婆孩子？現在你想起自己還有三個兒子了？你還要臉不要？你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跟你走嗎？他們都是年人了，有手有腳有自己的想法！你以為你有兩個臭錢，就能隨便把人拎走？你當他們是三歲小孩呢？你這二十年沒養過一天，現在想當爹了？晚了！黃花菜都涼了八百回了！”
杜春臉發白，了一下。
常松站在旁邊，攥著拳頭，指節得咯吱響。
他走過去。
一拳砸在杜春臉上。
砰——！
這一拳，遲了二十年。如果拳頭能穿越時間，它應該砸在二十年前那個雨夜——砸在那個男人出家門的腳上。可那時候的常松太小了，拳頭還沒長，只能眼睜睜看著姐姐哭。現在， 他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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