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玹沒有，只是低頭看著那乾枯瘦弱的老人，那雙異的眼眸裡沒有溫，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想起母親臨死前的樣子，想起那雙空的眼睛，想起最後說的那句話——“不要恨你父皇，你只有不恨他才能過得好，你只有不恨他才能一生順遂。”
他知道母親是為了他好，怕他一個不寵的有異域統的皇子揹負著徒勞無功的仇恨，無法發洩又無法釋懷最終只會傷了自己，可他做不到不恨，做不到原諒，做不到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他沒有推開永昌帝，也沒有扶他，只是那樣站著，像一棵沒有的樹。
穆希從顧玹後走出來。穿著一件素的，頭髮用玉簪綰著，面容平靜如水，可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
走到永昌帝面前蹲下，與他平視。永昌帝抬起頭看著這張陌生的臉，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穆希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蒼老的、乾枯的、佈滿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的、渙散的、再也沒有帝王之的眼睛。
想起很多年前，這個人是如何高高在上地坐在龍椅上，俯視著跪在腳下的。想起他如何下旨抄了穆家滿門，如何將父親的頭顱掛在城牆上示眾，如何將的族人盡數斬滅。
想起他如何將顧玹當作棋子，如何在他最需要援軍的時候袖手旁觀，如何在他“死”後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舉起手，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聲在偏殿裡迴盪，像是一把利刃切開了凝固的空氣。永昌帝被打得偏過頭去，角滲出一跡，整個人愣在那裡。他捂著臉看著穆希，渾濁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一掌，是替我穆家滿門打的。”穆希的聲音很冷，冷得像臘月的風，“我父親穆桓，為你大承征戰一生，最後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我姑姑穆梓，懸樑自盡，連完整的骨都沒能留下。我表哥顧琮，絕自裁，被你扣上謀逆的帽子和荒唐的惡諡。我穆家幾百口人命，就因為你一句‘謀反’，全部葬送。你坐在龍椅上，輕飄飄的一句話，可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永昌帝的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穆希，看著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想起那個曾經以機敏聰穎在京城中鶴立群的孩，想起了那個長相和自己原配皇后有三分相似的孩，他終於認出了。
“你……你是……”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穆希沒有讓他說完，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是誰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來討債的。”
偏殿裡的空氣渾濁而冷，像是凝固了多年的死水。永昌帝癱坐在地上，捂著臉，渾發抖，像一個被破了的皮球，所有的威嚴、所有的驕傲、所有的不可一世，都在那一掌中被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滿是淚水的眼睛著穆希，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穆希沒有看他，轉過，面朝著那扇半開的窗戶，面朝著外面的天。
“你欠的債，不止我穆家。”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刀子紮在永昌帝心上，“泠月將軍，為你大承征戰沙場十數年，平定西陲，威震八方。你呢？你聽信讒言，將定為叛國，奪職，通緝，得姓埋名、東躲西藏。為國浴戰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在你的書房裡，摟著人，喝著酒，批著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摺子。”
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挖出來的，“元熠將軍，用命為你大承守邊關。你又是怎麼對他的？你聽信讒言，將他下獄，判他死刑，連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他。他在刑場上等死的時候你在哪裡？你在你的太池邊，看戲，聽曲，賞花。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盧家，還有那些被你害死的忠臣良將。他們哪一個不是為你大承鞠躬盡瘁？哪一個不是被你得家破人亡？你坐在那把龍椅上，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是幾百條人命。你在位幾十年，殺了多忠臣，冤了多良將，你自己還記得清嗎？
百姓呢？那些被你苛捐雜稅得不過氣的百姓，那些被你徭役兵役得妻離子散的百姓，那些在你的治下流離失所、死街頭的百姓。你可曾看過他們一眼？可曾為他們掉過一滴眼淚？
沒有。你心裡只有那把椅子，只有你自己，只有你那張永遠也填不滿的臉。”
穆希越說越激，聲音越來越高，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燒得整個偏殿都在抖。永昌帝渾發抖癱在地上，像一堆爛泥。
穆希忽然停了下來，轉過，看著永昌帝，眼中那團火燒得更旺了。“還有一件事，你做得出來，我都不好意思說。”
的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葉玉娥，你的兒媳婦，你親兒子的王妃。你強佔了，將納為妃子，讓替你唱歌，替你跳舞，替你暖床。你可有半點廉恥？可有半點人倫？你連自己的兒媳婦都不放過，你也配做人？也配做父親？也配做皇帝？”
永昌帝的臉漲得通紅，哆嗦著想辯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他錯了，可說有什麼用？錯已鑄，人已死了，再也回不來了。他只能癱在那裡，像一條被曬乾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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