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蘭藻軒墨香一晤,皇帝與薛佳人的親近便又深了一層。不再僅是棋枰對手、筆墨知音,更添了一分如琢如磨、相見恨晚的默契。這日午後,皇帝得了兩卷前朝名士的珍貴法帖孤本,心下歡喜,第一個念頭便是喚薛佳人來一同賞鑑。他未循常例傳召,而是親自派了邊得用的小太監去請。
薛佳人踏皇帝日常理政務的南書房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此與所居的蘭藻軒乃至任何後宮殿宇都截然不同,空氣裡瀰漫著的是更沉厚的墨香、硃砂與陳年書卷的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權力核心的肅穆。案之上,奏章文書堆積如山,一側還散放著幾卷攤開的輿圖。
皇帝見進來,眉眼含笑,招手示意近前:“快來,看看這兩卷帖子,筆意高古,甚是難得。”他興致地展示著新得的珍寶。
薛佳人依言上前,目恭敬地掠過法帖,其妙令眼中亦閃過欣賞之。然而,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被案另一端幾冊半開的書籍吸引了過去。那是《孫子兵法》、《六韜》以及一些邊塞地理志,書頁微卷,顯然時常被人翻閱,旁邊還有硃筆批註的痕跡。
皇帝察覺目所向,略帶詫異地挑眉:“哦?你對這些也有興趣?”他本以為所長,止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些風雅之事。
薛佳人回過神,連忙垂首:“臣妾失儀。只是……見皇上案頭亦有此等典籍,想起時在家,父親書房中也有相似收藏,偶爾翻閱,只覺其中謀略深遠,氣象萬千,非閨閣尋常讀可比。方才一時出神,請皇上恕罪。”
“無妨。”皇帝心中訝異更甚,隨手拿起那本《孫子兵法》,翻到一頁有他批註,“你既讀過,可知‘上兵伐謀,其次伐,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何解?在你看來,於當今邊務,可有適用之?”
薛佳人聞言,臉微變,後退半步,深深斂衽:“皇上,此乃軍國大事,廟堂之論。臣妾一介流,安敢妄言?古訓雲‘子無才便是德’,臣妾能識得幾個字,臨得幾筆帖,已是逾矩,豈敢幹預朝政?萬皇上莫要取笑臣妾。”
語氣恭謹,帶著明顯的惶恐與避忌,這是深植於世的規矩,也是後宮子明哲保的本能。
皇帝卻笑了,放下書卷,目灼灼地看著,帶著鼓勵,也帶著一不容拒絕的探究:“朕恕你無罪。此地並無六宮耳目,只當是閒談。朕常與肱之臣論及這些,有時也想聽聽不同角度的聲音。你但說無妨,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薛佳人抬眼,撞進皇帝那雙充滿興味與期待的眼眸中。那裡面沒有試探,沒有猜忌,只有純粹的對一個“不同聲音”的好奇。沉默片刻,似在權衡,最終,那屬於書卷與智識的好奇,或許還有一被知己賞識的,輕輕推開了謹慎的心門。
不再推辭,略一沉,聲音依舊輕,卻已沒了方才的驚惶,條理清晰地闡述起來:“臣妾愚見,孫武此言,重在‘謀’與‘’在先。如皇上案頭這份奏報……”的目落在一份關於西北某部族因草場與水源與鄰近小邦屢生、邊關將軍請求增兵彈的奏摺上(皇帝方才並未收起),“表面看是兵事,實則源在‘利’與‘勢’。我朝強盛,若輒以兵威相加,雖可收一時之效,卻易埋下更深的怨隙,且勞師眾,消耗國力。不若先遣能言善辯、知邊的使者,釐清雙方訴求,或劃定緩衝,或促互市,以利相,以勢導之。同時,可暗中扶持與該部族素有齟齬的另一方勢力,使其互相牽制,無暇全力犯邊。此乃‘伐謀’、‘伐’。若此二策無效,再陳兵邊境,示之以威,迫其談判;萬不得已,方是攻城掠地之下策。如此,既保全朝廷面與實力,亦可收長治久安之效。”
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對邊地理的悉程度,對人心利害的剖析,對策略步驟的層層推演,哪裡像一個深居簡出的閨閣子?分明是有丘壑、眼獨到的謀士!尤其提出的“以利、以勢導、扶弱制強”的策略,角度新穎,思慮周全,連皇帝自己與幾位心腹重臣議及此事時,都未曾想到如此迂迴卻可能更見實效的法子。
皇帝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濃的震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激賞與悸的芒。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薛佳人平靜述說的側臉,那清雅的容之下,竟藏著如此縝敏銳的頭腦與開闊的政治視野!
待說完,書房一片寂靜。薛佳人似才驚覺自己所言過多,再次垂首:“臣妾信口胡言,僭越妄論,請皇上降罪。”
“降罪?”皇帝的聲音有些喑啞,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平復心的波瀾,“不,佳人,你何罪之有?朕……朕是驚喜!”他站起,繞過書案,走到面前,目熾熱,“好一個‘伐謀伐’!好一個‘以利相,以勢導之’!朕與閣臣議了半日,竟不如你一席話徹!你這哪裡是‘子無才’,分明是……”他頓了一下,找到一個詞,“是‘大才於閨閣’!是‘有錦繡,腹藏乾坤’!”
他激地握住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充滿了發現瑰寶般的喜悅:“朕從未想過,後宮之中,竟有你這等見識的子!往日只聽人贊你字好、棋、靜,今日方知,你是真正的璞玉渾金!”
薛佳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烈讚譽弄得臉頰微紅,想要退開,卻被他眼中的真誠與激賞定住。那是超越了男之、甚至超越了帝王對妃嬪寵的、一種對智慧與才華本毫無保留的驚歎與推崇。
“皇上……謬讚了。臣妾只是多讀了幾本雜書,胡思想罷了。”低聲道。
“不,這不是胡思想。”皇帝鬆開手,卻依舊目灼灼地看著,“這是經世致用之學,是安邦定國之策。佳人,你可願……常來這南書房?不必拘禮,就像今日這般,與朕說說你的想法,看看這些奏報?當然,只在朕允許之時。”他補充道,意識到這要求的特殊與敏。
薛佳人心中劇震。常來南書房?參與……縱然只是“閒談”式的參與政事?這已不是普通的恩寵,而是一種近乎“顧問”般的信任與倚重。抬眸,對上皇帝殷切而真誠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輕浮,只有求賢若的鄭重。
“若……若皇上不嫌臣妾鄙陋,臣妾……遵旨。”終是輕輕點了點頭。理智告訴這於禮不合,風險極大,但心深,那份被抑已久的、對經世學問的與施展才能的秘期盼,被皇帝這破格的賞識徹底點燃了。
訊息,終究是沒能完全封鎖住。
皇帝破例讓薛佳人常伴南書房、甚至與之商討邊務之事,雖未大肆宣揚,但在宮之中,如何能全然不風?更何況,皇帝對薛佳人的賞賜開始變得不同,不再是綾羅珠寶,而是罕見的典籍、珍貴的輿圖、甚至前朝名臣的奏疏文集。這份殊榮,其意義遠非尋常恩寵可比。
後宮再一次被震了。
皇后劉姝含在聽到心腹嬤嬤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稟報此事時,正在修剪一盆蘭草的手,終於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剪刀的寒在沉靜的眸子裡映出一點冷意。薛佳人……竟有如此之才?能讓皇帝將帶南書房,商討政事?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妃嬪該有的本分,也超出了“雨均霑、平衡六宮”的預期。皇帝的這份“另眼相看”,已不是對才的欣賞,而近乎是對一個“政治知音”的倚重。這份特殊,太扎眼,也太……危險。緩緩放下剪刀,語氣依舊平和:“知道了。皇上慧眼識珠,是薛佳人的造化。只是……後宮干政,終究是忌。讓人提醒著蘭藻軒那邊,分寸二字,時刻莫忘。” 言語間的警誡之意,已然分明。
惠貴妃李秀兒聽聞,則完全茫然了:“商討政事?薛妹妹……懂那些嗎?” 無法理解,那些枯燥艱難的朝政,怎麼會和一個溫婉的妃嬪聯絡起來。
凝香閣的宋可兒,這次連驚訝都沒有了,只對琪琪格嘀咕:“薛姐姐好厲害,字寫得好,棋下得好,現在連皇上打仗的事都能管了?” 在簡單的認知裡,這大概是另一種永遠學不會的、很厲害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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