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朝堂上那番驚世駭俗的宣言,如同投滾油中的冷水,瞬間炸得前朝後宮沸反盈天。當訊息傳到蘭藻軒時,薛佳人正在臨摹一幅《平復帖》。筆尖一頓,一滴濃墨在宣紙上泅開,毀了半日工夫。緩緩放下筆,指尖冰涼。
送走傳話的侍,薛佳人獨立窗前,庭院裡翠竹依舊,卻再也無法帶來往日的寧靜。皇帝的維護熾熱如烈火,卻也將架在了熊熊燃燒的乾柴之上。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無數種結局——無論那場比試是輸是贏,都註定會為眾矢之的:贏了,是僭越者的勝利,必將招致整個文集團更蔽也更狠毒的反噬;輸了,則是“禍水”誤國的鐵證,從此被打冷宮,再難翻,連皇帝都可能因此蒙上“昏聵”之名。這本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局。
“……若是輸了,豈不更了那些老臣笑話皇上的話柄?”喃喃自語,一寒意從心底升起。不願為這樣的負累。
絕路之中,一線靈驟然閃現。那句在父親書房雜書中偶然瞥見的、關於朝堂博弈的俗語浮現腦海——“法不責眾”。是啊,當一個人的行為犯眾怒時,他是異類,是靶子;可如果……這不再是某一個人的“特權”或“僭越”,而是一場面向所有人的、公平公開的“選拔”呢?如果這“才”,不再是薛佳人獨有的“妖”,而是許多子都可能備、只是被制度抑的“潛能”呢?
一個大膽至極,卻又在絕境中閃爍著生機的念頭,在心中迅速形。
立刻提筆,思慮再三,寫下了一封言辭懇切、思慮周全的信。信中,先深切恩皇帝的知遇與迴護,坦言自己聽聞朝議後“惶恐無地,夜不能寐”。接著,筆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愚見”:
“陛下天威,原為護臣妾微末之才,然臣妾何德何能,敢與滿朝棟樑爭鋒?縱僥倖得勝,亦恐開孤芳招嫉之端,使陛下為臣妾一人,徒惹議紛紛。臣妾竊思,陛下才重才之心,日月可鑑。既如此,何不將此舉,化私恩為公義?”
“陛下可昭告天下,不拘出門第,凡我朝子,若有經世濟民之志,安邦定國之策,通曉律例、財稅、輿地、軍謀等實學者,皆可報名應試。仿科舉之制,設‘科’,由朝廷統一命題考核,遴選其優者,授予相應職司,朝廷俸祿,錄於冊,耀門楣。”
“如此一來,臣妾參試,僅為天下有才子之一員,而非特例。朝廷得才,子得路,陛下得賢名,而老臣們……亦無‘後宮干政’之口實可持。此所謂‘堵不如疏’,‘法不責眾’。且藉此機會,或可真正為國發掘一二落於閨閣之明珠,豈不更勝於僅為臣妾一人張目?”
將信仔細封好,由絕對可靠的心腹宮,務必設法遞到皇帝手中。做完這一切,倚在窗邊,著沉沉暮,心依然懸著。這步棋,是在賭,賭皇帝對的賞識,不僅僅是對個人的偏,更是源於一種對“才”本價值的真正看重。
與此同時,南書房的皇帝,同樣心緒難平。朝堂上的震怒過後,冷靜下來的帝王之心,也被更深的憂慮與思量佔據。薛佳人那雙沉靜而聰慧的眼眸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才華如同未經雕琢的和氏璧,他既欣喜於自己的發現,更恐懼於這塊玉會因世俗的汙濁與嫉恨而損毀。
“朕是否……太過沖了?”他對著一旁默立的梁九功,更像是自言自語,“將佳人推到那般境地,豈不是害了?”
梁九功低頭不語,心中卻也為薛人了把汗。
就在此時,薛佳人的信,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微,遞到了皇帝案頭。皇帝展信細讀,起初是於的惶恐與為君分憂之心,待看到後面“化私恩為公義”、“設科”、“不拘出”、“耀門楣”的提議時,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好!好一個‘法不責眾’!好一個‘化私恩為公義’!”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連日來的鬱結與煩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興,“此計大妙!佳人……不,是薛卿,真乃朕之知己也!”
薛佳人的提議,不僅完地化解了他面臨的“為一人對抗滿朝”的政治困境,更將他一時激憤下的“設”念頭,昇華了一個有開創、能夠載史冊的制度構想!這不再是君王偏寵妃嬪的荒唐事,而是“廣納賢才”、“教化子”、“彰顯聖朝氣象”的德政!那些老臣再想反對,也無從下口——難道他們要反對朝廷“廣納賢才”嗎?
皇帝心澎湃,立刻召來幾位心腹近臣與秉筆太監,徹夜商議。他本就對薛佳人之才極為欣賞,此刻更是將的提議細化、昇華。不僅要考,還要考得正式、公平、隆重;不僅要選,還要給予真正的職、實權與榮耀!
翌日,一道更詳盡、更衝擊力的聖旨,在朝堂上頒佈了。
皇帝宣佈,為彰顯朝廷重才之德,察天下子亦有報國之志,特開“特科”。凡大周子,不論出(宮妃、宦家眷、平民乃至良籍賤籍,皆可),不論婚否,只要通曉經史、律法、算學、輿地、軍謀、農工等實學之一,並過朝廷統一考核,即可按才錄用。
聖旨詳細規定了考核方式、品級俸祿、任職範圍(初步限於廷文翰、典籍修纂、學教導、部分皇家產業管理等,但明確優秀者可“參贊機宜”,為後續拓展留下空間)。最令人震的是賞格:考取者,不僅本人載特設的《志》,有朝廷俸祿與相應品級服,其孃家亦可依例獲得旌表,門庭耀;績最優異者,甚至可為其家族請立牌坊,流芳百世!
同時,皇帝宣佈,三日後與群臣的“比試”照常進行,但質已變。薛佳人將作為“首位響應特科之應試者”參與,而朝廷也將同時選拔幾位大臣代表,與所有報名子(包括後宮妃嬪)的答卷一同參評,由重臣公議,以示公正,並作為特科遴選的範例。
這道聖旨,如同巨石水,激起的卻是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波瀾!
前朝那些原本拳掌、準備口誅筆伐“妖妃禍國”的老臣們,頓時像被扼住了嚨。反對皇帝寵某個妃子,他們可以引經據典;可反對朝廷“廣開才路”、“教化子”,這帽子扣不上,反而顯得自己心狹窄、阻礙聖德。尤其是那“耀門楣”、“立牌坊”的賞格,讓不家中亦有才(或希藉此提升門第)的中下層員,心思都活絡了起來。激烈的反對聲浪,竟在聖旨頒佈後詭異地平息了大半,轉而變了對考核細則、任職範圍的謹慎討論與“補充建議”。
而後宮,更是徹底沸騰了!
這道旨意,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璀璨的明珠,照亮了許多人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最初聽聞皇上要為薛佳人與大臣比試而憂心忡忡的李秀兒,此刻呆呆地坐在瑤華宮中,反覆想著聖旨裡的字句:“不論出……載志……耀門楣……”雖不擅權謀,但也讀過不書,承瑞出生後,為了教養皇子,更是重溫了許多經典。如果……如果自己也能去試試呢?哪怕只是考取一個末等,是不是也算給承瑞,給李家,掙了一份不一樣的面?
而永和宮的李鴛兒,在最初的驚愕過後,心中那潭沉寂許久的死水,竟也微微泛起了漣漪。想起崔府書房裡那些被自己翻閱過無數遍的書籍,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揣人心、計算利害時無師自通的“學問”。那些東西,從來只用於自保與爭鬥,見不得。可如今,皇帝親手打開了一扇門,告訴,這些“學問”或許可以不再是後宅私的匕首,而能為擺在明面上、換取榮耀與實益的“才學”?
“宗耀祖……”輕輕咀嚼著這四個字。這對那個貧寒破碎、幾乎毫無依仗的孃家而言,曾是遙不可及的夢。可如今,似乎有了一線可能。即便自知在經國大略上或許不及薛佳人那等天賦,但在實務、算計、乃至對律例人心的察上,未必沒有一爭之力。最重要的是,這不再是薛佳人一人的獨舞,而是所有人的機會。參與其中,便不再是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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