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很快抵達承天門外,下馬,驗明份,在宮廷衛肅穆的目注視下,由王德引領,穿過重重宮闕。巍峨的宮殿,肅穆的氣氛,與剛才西市的喧囂市井恍如兩個世界。腳下的青磚平整冰冷,迴盪著他們清晰的腳步聲。
來到兩儀殿偏殿外,王德示意眾人稍候,自己先行通傳。片刻,殿傳來宦悠長尖細的唱名聲:“宣——藍田縣男李長修,宿國公三子程楚墨,翼國公子秦懷玉,英國公嫡子李震,吳國公子尉遲寶琳,褒國公段瓚,琅琊郡公牛師贊——覲見!”
聲音落下,殿門緩緩開啟。一莊重、凝滯,甚至帶著幾分抑的氣息,撲面而來。
李長修整了整冠,面平靜,目沉毅,當先一步,踏殿中。程楚墨、秦懷玉等人隨其後,雖然神各異,或桀驁,或冷靜,或滿不在乎,但此刻都收斂了在外面的隨意,顯出將門之後應有的沉穩氣度。
殿線明亮,座之上,李世民並未著正式的冕服,只是一玄常服,頭戴烏紗幞頭,面沉靜如水,看不出毫緒,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目掃過進殿的眾人,帶著無形的威。在座下首,文佇列以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三位宰相為首,分立兩側,人人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謹。而另一側,形則大不相同。博陵崔曜、滎鄭元壽、范盧承業、太原王珪、清河崔仁禮等五姓在長安最有分量的家主或代表赫然在列,他們雖然也保持著基本的禮儀姿態,但臉上的肅穆、悲憤,甚至是一抑的怒氣,卻難以完全掩飾。在文佇列稍後的位置,還有幾名史臺的言,正目灼灼地注視著進來的李長修等人,如同等待獵的鷹隼。
整個偏殿,因李長修等人的進,空氣似乎又凝滯了幾分。所有目,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為首的青衫年輕人上。
“臣李長修,程楚墨、秦懷玉、李震、尉遲寶琳、段瓚、牛師贊等,參見陛下。” 七人步伐一致,在階下方停步,躬,行禮,聲音在空曠的殿迴響。
“平。” 李世民的聲音平淡地響起,聽不出喜怒。
李長修等人謝恩起,垂手肅立。
李世民的目落在李長修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掃過程楚墨等人,最後重新回到李長修臉上,這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無形的力:“李長修,程楚墨,爾等可知,朕為何急召爾等宮?”
李長修再次出列半步,躬,聲音清晰而平穩:“回陛下,臣,不知。請陛下明示。” 他姿態恭謹,眼神清澈,毫無慌之。
李世民尚未開口,一旁的盧承業已然按捺不住中積鬱的怒火與憋屈,猛地出一步,因為激,甚至忘了完全遵守朝儀,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音,卻又刻意拔高,充滿了悲憤與控訴,迴盪在殿宇之間:
“陛下!臣等泣上告!臣要狀告藍田縣男李長修,其人行徑卑劣,堪比盜蹠!其所經營之‘貞觀超市’,非是以正道經營,而是以妖異之,行竊取之實!我范盧氏,自漢末以來,世代鑽研造紙之,秘法傳承,益求,方有‘水文脈’之譽,澤被天下士林!然,此獠不知以何種詭秘手段,竟竊取我盧氏核心秘法,所造之紙,看似廉價,實乃剽竊我數代心之果!此其一罪也!”
他越說越激,鬍子都在抖,指向旁邊的鄭元壽、崔曜等人:“滎鄭氏之墨法、漆藝,太原王氏之冶煉新,清河崔氏之染織絕技,博陵崔氏之……諸多不傳之秘,皆在此次莫名外洩!而其所洩之,無一例外,皆指向李長修之‘貞觀超市’!其所售之,無論紙張、鐵、布匹、雜,皆與我等世家秘法所出之,有八九乃至十相似!而售價,竟不足我等效本之三四!陛下,天下焉有如此巧合之事乎?!”
盧承業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此絕非尋常商賈之爭!此乃李長修蓄謀已久,以邪竊我百年基,以此廉價之,行傾銷、傾軋之毒計!意在摧毀我世家數百年之經營,斷我依附工匠農戶之生計,紊市價,搖商道本!長此以往,我大唐百工技藝將因無利可圖而失傳,市井將因惡競價而崩壞,國庫稅基亦將損!此乃禍國殃民、搖社稷之本大罪啊!陛下!”
崔曜、鄭元壽、王珪、崔仁禮等人也紛紛出列,跪倒在地,齊聲附和,聲音悲切:“求陛下明鑑!為我等做主!嚴懲竊國蠹賊李長修,查封其妖店,追回被竊秘方,以正國法,以安天下商民之心!”
數位年高德劭、在朝在野皆極影響力的世家家主,聯袂跪地哭訴,指控一位新晉縣男行“竊國”之罪,這景象,極衝擊力。殿侍立的宦、宮無不屏息垂首,連一些朝臣也面驚容,或沉思,或懷疑,目紛紛投向依舊站立在那裡的李長修。
力,如同實質般,從四面八方湧向殿中那個青衫拔的年輕影。程楚墨等人臉也變得凝重,拳頭暗暗握。
座之上,李世民聽著這悲憤的控訴,臉上依舊沒什麼表,只是目深邃,難以窺測其心想法。等盧承業等人陳訴完畢,殿只剩下他們抑的啜泣聲時,他才緩緩將目轉向李長修,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傾向:
“李長修,盧卿等所言,你,可都聽清了?你,有何話說?”
剎那間,整個兩儀殿偏殿,落針可聞。所有的目,如同聚燈,死死地鎖定在李長修上。等待著他的,將是狂風暴雨般的反擊,還是無可辯駁的認罪?
李長修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清澈而坦,迎向座上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也掃過地上跪伏的世家家主們,然後,他拱手,躬,用清晰、穩定、甚至帶著一從容的聲音,緩緩開口:
“回陛下,盧公等人所言,臣,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是在給所有人消化他這句平靜回應的時機。然後,他直起,目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迴盪在寂靜的殿堂:
“然,臣,對此等指控,唯有四字回應”
他環視一週,斬釘截鐵,一字一頓地道:
“純、屬、誣、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