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六年春,樂遊山的晨霧還未散盡,神工院的爐火已率先衝破雲霄。通紅的火將半山腰的工坊染一片赭紅,濃煙順著山谷蜿蜒而上,與天際的朝霞織在一起,遠遠去,宛如一條騰空的火龍。
這座由陳敬源去年斥巨資擴建的火工坊,此刻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日夜不休地鍛造著送往遼東前線的殺,錘聲、鍛鐵聲、淬火聲震徹山谷,奏響一曲雄渾激昂的軍工壯歌。
神工院依山而建,經過一年的改造,分為熔爐區、鍛鐵區、制銃區、組裝區四大區域,各區之間由石板路相連,往來工匠絡繹不絕,個個著短打,腰間繫著麻布圍,臉上、手上沾滿了黑褐的鐵屑與炭灰,唯有一雙雙眼睛,在爐火的映照下閃爍著堅毅的芒。
陳敬源著一件深藍的窄袖袍,袖口挽至肘部,出結實的小臂,正站在熔爐區的高臺之上,目如炬地掃視著全場。他後,十座巨型熔爐一字排開,爐膛的炭火燃得正旺,赤紅的火焰舐著爐膛壁,將整塊鐵板烤得發亮。
“加柴!再添兩把木柴!”熔爐邊,負責燒火的工匠們赤著上,古銅的皮上佈滿了汗珠,順著的壑落,滴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一縷白煙。他們雙手握木柴,力將其推爐膛,木柴在高溫下噼啪作響,迸出無數火星,濺在工匠們的上,燙出一個個小紅點,他們卻渾然不覺,依舊專注地控制著爐火的溫度。爐膛,鐵礦石與焦炭混合在一起,在高溫下逐漸熔化滾燙的鐵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泛著令人膽寒的橘紅澤,彷彿一頭沉睡的巨,隨時準備噴吐怒火。
“鐵水溫度夠了!準備出鐵!”掌爐師傅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者,名王鐵匠,臉上佈滿了歲月刻下的壑,左手食指缺了半截——那是年輕時鍛造火炮時被鐵水燙傷後截去的。他手持一長長的鐵釺,進爐膛攪了幾下,鐵釺取出時,頂端已被燒得通紅。他眯起眼睛,觀察著鐵釺上附著的鐵水痕跡,隨即高聲喝道。
四名年輕工匠立刻上前,兩人一組,分別握住熔爐底部的鐵製拉桿,用盡全力氣向外拉。“嘿呀!”隨著一聲整齊的號子,熔爐底部的出料口緩緩開啟,滾燙的鐵水如一條赤的巨龍,順著導流槽洶湧而出,流向早已準備好的砂型模中。鐵水所過之,空氣被烤得扭曲,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周圍的工匠們紛紛後退半步,卻依舊盯著鐵水的流,生怕出現一偏差。
鐵水注模的瞬間,發出“滋啦”的巨響,白的蒸汽沖天而起,瀰漫在整個熔爐區。陳敬源快步走上前,蹲下仔細觀察著模的隙,確認沒有鐵水滲後,才緩緩站起。“王師傅,這批炮管的砂型一定要夯實,不能有半點空隙,否則開炮時容易炸膛。”他沉聲叮囑道。
王鐵匠點點頭,用袖子了額頭的汗水:“公子放心,老夫幹這行四十多年了,炮管是將士們的命,絕不敢有毫馬虎。每一個砂型,我們都用木槌敲了三遍,確保實無隙。”說話間,他指向不遠的砂型製作區,幾名工匠正手持木槌,反覆敲擊著砂箱中的型砂,作整齊劃一,力道均勻,每一次敲擊都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傳耳中格外有力。
穿過熔爐區,便來到了鍛鐵區。這裡是神工院最熱鬧的地方,二十座鍛鐵爐同時開火,每座爐前都圍著四名工匠,兩人拉風箱,兩人持錘鍛打。風箱“呼嗒呼嗒”地作響,將新鮮空氣送爐膛,讓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把鐵塊烤得通紅亮,如同一塊巨大的紅寶石。兩名鍛鐵工匠手持沉重的鐵砧錘,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對著燒紅的鐵塊猛力砸下。“鐺!鐺!鐺!”清脆的錘聲此起彼伏,時而急促如雨點,時而沉穩如驚雷,每一次錘擊都準地落在鐵塊的關鍵部位,將多餘的雜質震出,讓鐵料的質地變得更加堅韌。
陳敬源走到一座鍛鐵爐前,看著工匠們鍛造炮管的雛形。燒紅的鐵坯被架在鐵砧上,一名工匠雙手握鐵鉗,牢牢固定住鐵坯,另一名工匠則揮著幾十斤重的大錘,狠狠砸下。火花四濺,落在工匠們的圍上,燃起細小的火星,又迅速熄滅。“注意火候!別讓鐵坯涼了!”陳敬源提醒道。持鉗的工匠立刻應道:“公子放心,我們盯著呢!”說罷,他將鐵坯重新送爐膛,待其再次燒紅後,又迅速取出,繼續鍛打。
在鍛鐵區的角落,趙士禎正帶著幾名徒弟賣力的揮舞著巨大的鐵錘,每次落下,都能準地砸在燒紅的鐵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鐵坯瞬間被薄了幾分。“好!就是這樣!”趙士禎面喜
制銃區的景象同樣熱火朝天。幾十名工匠圍坐在長桌旁,手中拿著細小的銼刀、鑿子等工,正在對銃管進行細加工。
在制銃區的另一側,幾名工匠正在安裝銃機。他們將鍛造好的扳機、撞針等零件逐一組裝起來,作嫻,一氣呵。
組裝區是神工院的最後一道工序,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這裡擺放著一排排已經加工完畢的炮管、銃、炮架、銃託等零件,工匠們分工合作,將這些零件組裝完整的紅大炮和掣電銃。組裝大炮的工匠們個個強力壯,四人一組,合力將沉重的炮管抬到炮架上,用壯的鐵螺栓固定好,再安裝上瞄準、炮閂等部件。“對準刻度!左邊再挪半寸!”一名工匠喊道。其他人立刻調整炮管的位置,直到瞄準的刻度準無誤。
組裝掣電銃的工匠們則更加細,他們將銃管銃託,固定好扳機,再裝上火藥池和引線,最後在銃口裝上準星。每組裝好一支,都要進行試檢查。一名工匠手持火銃,對準遠的靶子,點燃引線,“砰”的一聲巨響,鉛彈呼嘯而出,準地命中靶心。“好槍!”周圍的工匠們紛紛喝彩。
陳敬源穿梭在各個區域之間,時而停下來與工匠們流,詢問生產進度和遇到的難題;時而拿起一件半品,仔細檢查質量;時而站在高,觀察整個工坊的運轉況。他的臉上佈滿了汗珠,衫早已被汗水浸,在上,卻毫沒有疲憊之。看到一尊尊嶄新的紅大炮整齊地排列在工坊外的空地上,一支支烏黑髮亮的掣電銃裝滿木箱,他的心中充滿了欣與振。
正午時分,太昇至頭頂,炙烤著大地,神工院的溫度愈發炙熱。陳敬源讓人抬來幾大桶涼茶和一筐筐麥餅,讓工匠們流休息。工匠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到水桶旁,拿起木碗,大口大口地喝著涼茶,又拿起麥餅,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公子真是恤我們!”一名老工匠一邊吃著麥餅,一邊說道,“跟著公子幹,我們心裡踏實!”
陳敬源笑著擺擺手:“各位師傅辛苦,這些火能不能早日送到遼東,全靠你們。前線的將士們在流犧牲,我們多造一門炮,多制一支銃,他們就多一分勝算,百姓就多一分安寧。”他的話語樸實無華,卻深深打了在場的每一位工匠。一名年輕工匠放下手中的麥餅,站起道:“公子放心!我們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火趕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