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上那個披月白長袍、被數十名教眾當作神明般拜的子,每隔片刻便會微微側首,朝那中年人所在的方向投去極快的一瞥。
那不是請示,不是詢問,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確認——確認那個人還在,確認那個人沒有出任何不滿的神。
尹志平心中瞭然。臺上那個子,不過是個幌子。至目前來看,所謂的無聲老母,還不如那把太師椅上的灰袍人。
正堂的儀式仍在繼續。那白袍子又說了些“無生老母降下神諭”、“彌勒即將降生”之類的言辭,堂下教眾便又是一陣如痴如狂的叩拜。
尹志平卻已不再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鎖定在那個灰袍人上。那人從始至終沒有開過口,沒有點過頭,沒有任何多餘的作。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被供奉在影中的神像。
直到儀式結束,教眾們魚貫退出正堂,那灰袍人才緩緩站起來。他的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行走,每一個關節的轉都清晰可見。
他起後,沒有看任何人,徑自朝後堂走去。幾名黑風衛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腳步輕得像貓。
尹志平輕輕拉了拉月蘭朵雅的袖。兩人無聲無息地從花圃中退出,翻過院牆,重新融夜之中。
但他們沒有走遠。尹志平選了一視覺死角——宅邸後牆與隔壁荒廢院落之間的一條極窄夾道。
這夾道寬不過兩尺,兩側牆壁高聳,月本照不進來,漆黑得像一口深井。夾道盡頭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冠如傘,將本就稀薄的月又遮去了大半,投下的影濃稠得幾乎凝了實質。
尹志平拉著月蘭朵雅閃夾道,足尖在左側牆壁上輕輕一點,形倒翻而上,如同一隻倒懸的蝙蝠,穩穩在了牆壁與樹冠接的暗影最深。
月蘭朵雅隨其後,同樣倒懸在他側,兩人的後背著糙的牆磚,整個人完全融了那團濃得化不開的影之中。
便是有人此刻站在夾道口舉著火把往裡面照,也只能看見一堵空的牆和一片黑漆漆的樹影,絕難發現頭頂上還倒掛著兩個人。
宅邸的後門在這時打開了。先出來的是兩個提燈籠的黑風衛,燈籠的在夜中暈開兩團昏黃,將門口的青石板照得一片模糊。
接著,那灰袍人緩步走了出來,後跟著高先生。
高先生的步伐有些遲疑,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他跟在灰袍人後走了幾步,待黑風衛離開,終於低聲音問道:“白護法,方才……可是察覺到了什麼?”
那被稱為“白護法”的灰袍人沒有停步,只是微微側了側頭。“沒有。但臨安畢竟是天子腳下,謹慎些總無大錯。”
高先生點了點頭,又走了幾步,翕了數次,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聲音得更低。“護法,屬下有一事,憋在心裡許久了。咱們……咱們這樣用銀珠控制教眾,當真妥當嗎?那東西一旦沾上便再難戒斷,教眾們的命脈便等於牢牢攥在了黑風盟手裡。他們今日能給咱們供藥,明日便能斷了咱們的貨源。到那時候,那些犯了癮的教眾……”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一群毒癮發作、生不如死的人,什麼無生老母,什麼真空家鄉,統統都會被拋到腦後。
他們會跪在任何能給他們藥的人面前,哪怕那個人是黑風盟最底層的走狗。
白護法停下了腳步。他轉過,看著高先生,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錯的影,將那張本就缺乏的臉映得如同蠟像。
“高先生,你可知道,我白蓮教源自何?”
高先生一怔,隨即答道:“自然是源於茅子元祖師所創的白蓮社。”
“那你可知道,茅祖師為何要創白蓮社?”
高先生沉默了一瞬。“弟子只知祖師初時提倡唸佛持戒,勸人向善……”
“唸佛持戒,勸人向善。”白護法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唸一段與自己毫無干係的經文,“那你可知道,在這八個字之前,佛教在東土,走過了怎樣一條路?”
高先生沒有接話。白護法也不需要他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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