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圖澄是西域人,來到東土時已年過八十。他沒有翻譯任何經卷,沒有留下任何著作。他做的只有一件事——為後趙的石勒、石虎父子出謀劃策。石勒是羯人,殘暴好殺,輒屠城。佛圖澄便用他的神通和智慧,勸石勒殺生,多積德。石勒信了他,果然殺了許多人。後來石虎繼位,比石勒更加殘暴,佛圖澄又勸他。石虎問他,佛法講慈悲,朕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也能信佛嗎?佛圖澄說,正因為你是魔王,你才更需要佛法。石虎被他說服了,不但自己信了佛,還允許漢人出家,允許佛寺在中原遍地開花。”
他頓了頓,目落在高先生臉上。“你看,佛教能在東土活下來,靠的不是阿彌陀佛,是佛圖澄讓石虎相信——信佛,對他有用。”
高先生的微微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白護法繼續道:“後來佛教日益興盛,寺廟遍佈天下,僧尼數十萬,田產無數,不納稅,不服役。到了北周武帝時,宇文邕覺得這群和尚對國家沒用了——不但沒用,還佔著大片良田,藏著大量人口,讓朝廷收不上稅,徵不上兵。於是他下令滅佛。佛像被熔了鑄錢,經卷被燒了取暖,僧尼被勒令還俗,寺廟變了府衙門。”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再後來,到了唐武宗時,同樣的事又來了一遍。會昌滅佛,拆毀寺廟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餘人,沒收寺田數千萬頃。理由和宇文邕一模一樣——你們對國家沒用了。”
高先生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所以你看,”白護法的角微微牽,那是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不能稱之為笑容的弧度,“從始至終,問題都不在於你信的是什麼,你的教義是善是惡,你的初衷是好是壞。問題只有一個——你有沒有用。你對掌權者有用,哪怕你是石勒石虎那樣的魔王,佛圖澄也能讓你變護法。你對掌權者沒用,哪怕你念了幾百年阿彌陀佛,把天下人的殺心都念了,把那些本該揭竿而起的人都念了吃齋唸佛的順民,人家照樣嫌你佔了他的地、耗了他的糧。就像養了一隻貓,需要它捉老鼠的時候,它掉你也覺得是可的點綴;不需要它了,它掉就了你嫌棄它的理由。”
高先生沉默了。他低著頭,看著腳下被燈籠照得忽明忽暗的青石板,像是在看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他忽然覺得很荒誕。他一直以為,自己加白蓮教是為了替天行道,是為了讓窮苦百姓有一條活路。可現在白護法告訴他,從來就沒有什麼替天行道。
有的只是有用和沒用。
“可是護法,”他終於又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張被皺的紙,“那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麼?”
白護法看著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一極淡的。
“茅祖師創白蓮社的時候,說得很清楚。白蓮社不是要取代朝廷,不是要爭權奪利,而是要‘自救’。朝廷靠不住,府靠不住,連那些口口聲聲說普度眾生的和尚也靠不住——他們自己都是掌權者手裡的棋子,隨時可以被碎。我們能靠的,只有自己。所以茅祖師把白蓮社從一個鬆散的唸佛團,變了一個有師徒、有宗門、有嚴組織的教門。不是為了爭權,是為了讓信眾們有一個能依靠的地方。可現在,我們連自己都靠不住了。黑風盟攥著銀珠,就等於攥著我們的命脈。高先生,你覺得這很屈辱,對不對?”
高先生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就是回答。
白護法卻搖了搖頭。“屈辱,是因為你只看見了黑風盟掐住我們脖子的那隻手。可你沒看見,這隻手也可以反過來,掐住別人的脖子。銀珠不只可以餵給我們自己的教眾。黑風盟能用它控制我們,我們就不能用它去控制別人嗎?蒙古人的將領,楊妙真的那些義軍頭目,甚至黑風盟自己的那些底層爪牙——他們難道就不想嚐嚐飄飄仙的滋味?”
高先生的瞳孔微微收。
“曹玉堂以為他在利用我們,可他忘了,他給我們的銀珠,經過我們的手,喂進了誰的裡,他是看不見的。”白護法的聲音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高先生一人能聽清,“你說,如果我們把銀珠餵給蒙古人,餵給那些替蒙古人賣命的漢軍世侯,餵給楊妙真麾下那些搖擺不定的部將,會怎麼樣?”
高先生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們會變我們的人。”白護法替他說出了答案,“不需要刀槍,不需要廝殺。只要他們嘗過了銀珠的滋味,就再也離不開。到那時候,他們替誰打仗,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是我們說了算。你說,這算不算替天行道?這算不算收復失地?”
高先生的微微抖著。
他想說這太瘋狂了,想說用這種手段和黑風盟有什麼區別,想說那些被銀珠控制的人何其無辜。但他看著白護法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這些話便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白護法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在掌權者的棋盤上,從來沒有人關心棋子是不是無辜。
“屬下……明白了。”高先生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白護法沒有再說什麼,轉繼續朝前走去。燈籠的暈漸漸遠去,將兩人的影拉得忽長忽短,最終消失在巷道的盡頭。
夾道的暗影深,尹志平和月蘭朵雅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
月蘭朵雅的腳踩在青石板上,抬起頭,看著那兩盞燈籠消失的方向,月照在湛藍的眸子裡,將那雙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複雜神。
“哥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群人……好瘋狂。他們這是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尹志平沒有說話。他的目也落在那個方向,但他的眼神比月蘭朵雅更深,更沉,像是在看著什麼遠比這條巷道、遠比今夜更遙遠的東西。
金世把毒品提前帶了這個世界。不,不止是帶——他是在用現代最惡毒的手段,對這個時代進行一場準的、系統的、從子上的腐蝕。
他利用資訊差,利用這個時代的人對癮藥毫無認知的弱點,將銀珠包裝“能讓人神百倍、飄飄仙的神藥”。那些染上毒癮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離不開它,只以為是自己的出了病,只以為是自己的意志不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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