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羅切尼宮的書房,暮與塵埃一同沉降。埃德爾一世靠在寬大的高背椅中,上覆蓋著一條厚重的羊毯。壁爐裡的火焰跳躍著,在他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卻無法驅散那源自生命深的寒意。他的面前,是那張承載了無數軍國大事、決定過國家命運的紅木書桌,此刻,桌面上只攤開放著一本皮質封面已然磨損的厚厚筆記,以及一頁等待他最終簽署的檔案。
自那次長達數日的、耗盡心的口述教誨之後,他的便如風中殘燭,不可逆轉地衰敗下去。醫們的束手無策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到生命力的流逝,如同多瑙河的水,看似平緩,卻一刻不停地奔向終點。
他抖著出手,指尖緩緩過筆記糙的封面。這裡面,是他一生的心,是他從穿越之初的彷徨,到執掌權柄的鐵腕,再到引領國家躋強林的全部智慧、謀略、懺悔與驕傲。石油的黑黃金、默勒謝什的雷霆、布加勒斯特的秘易、凰行的驚天逆轉……一幕幕往事在腦海中翻湧,激烈如昨,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他將這一切,連同對未來的所有察與警示,都濃在這本筆記裡,給了米哈伊。這不僅是知識的傳承,更是使命與責任的接。
然而,這還不夠。
埃德爾的目從筆記移向那頁等待簽署的檔案。檔案的標題,足以讓任何知曉其容的人心跳停滯——《退位詔書》。
這個念頭並非一時興起。在他最後一次長時間清醒,對米哈伊完那關於“使命”的最終教誨後,這個決定就在他心中清晰、堅定地型了。他深知,一個統治者的價值,不僅在於其在位時的文治武功,更在於其能否為國家選擇最平穩、最有利的權力接時機。歷史上,太多雄才大略的君主晚節不保,或因棧權位導致後政局盪,或因突然離世引發繼承危機,最終使得畢生心付諸東流。
他,埃德爾一世,羅馬尼亞強大的締造者,絕不能讓自己一手打造的國家,面臨這樣的風險。
米哈伊已經。他在二戰末期與戰後重建中的表現,證明了他已備獨立掌舵的能力。他擁有了足夠的威,得到了軍隊的效忠,理解了治國的核心髓,也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忠誠且能幹的班底。此刻傳位,正當其時。
而他自己,這殘破的軀,已然為國家的負累。每多在位一天,不確定就增加一分。他必須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親手完這最後一項,或許也是最重要的一項戰略佈局——確保政權在最平穩、最無震盪的狀態下過渡。他要親眼看著米哈伊戴上王冠,坐上王座,在他尚有餘威可以震懾宵小之時,完權力的無銜接。
這,是一位穿越者,一位父親,一位國王,能為他的國家所做的最後貢獻。
他召來了首相、大主教、總參謀長以及幾位最核心、最忠誠的閣僚。當這些人肅立在書桌前,看到那份檔案標題時,房間裡陷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格外刺耳。震驚、不解、甚至是一恐慌,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陛下!”首相率先開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抖,“請您三思!國家需要您的指引,米哈伊王儲雖已長,但此刻……”
埃德爾抬起手,用一個輕微卻不容置疑的手勢打斷了他。他的聲音虛弱,卻蘊含著不容挑戰的權威和鋼鐵般的意志,彷彿他昔日鼎盛時期的重現。
“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目緩緩掃過每一位重臣的臉,“這不是傷的時候,而是關乎羅馬尼亞未來命運的時刻。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這個國家,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個明確、有序、和平的權力接,其價值遠超一位垂死老人最後幾天的虛名。”
他頓了頓,積蓄著力量,繼續說道:“米哈伊已經準備好了。他經歷了戰爭的考驗,參與了治國的實踐,理解我們為之鬥的一切。此刻傳位給他,不是倉促的決定,而是我深思慮後,為確保王國穩定與延續所必須採取的行。我信任他,如同我信任你們每一位,將繼續輔佐他,守護這個我們共同建立的強大羅馬尼亞。”
他的目最後落在總參謀長上,那位跟隨他半生、頭髮已然花白的老將軍,此刻眼眶泛紅,抿。
“軍隊,”埃德爾的聲音加重了幾分,“必須毫無保留地效忠於新王,米哈伊一世。這是我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命令。平穩過渡,確保國家機,尤其是武力,牢牢掌握在新王手中,不任何干擾。你能做到嗎?”
總參謀長猛地直軀,以一個標準的軍禮回應,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陛下!我以軍人的榮譽向您保證,軍隊永遠忠於王室,忠於羅馬尼亞!我們將如效忠您一般,效忠米哈伊一世國王!”
埃德爾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欣。他重新看向那份詔書,容是他親自口述,由最可靠的秘書記錄並反覆核對的。詔書回顧了他執政數十年的歷程,強調了國家已取得的輝煌與面臨的挑戰,明確闡述了為確保王國長治久安而主禪讓王位給王儲米哈伊的決定,並要求全國民、政府及軍隊像支援他一樣,支援並效忠新國王。
他拿起桌上那支沉重的、鑲嵌著羅馬尼亞鷹形國徽的金筆。筆尖在接到紙張前,有片刻的凝滯。這一筆落下,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意味著他親手放下了執掌一生的、令無數人痴迷的權力。沒有不捨,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以及一種對未來的篤定。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清晰而決絕。他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埃德爾。最後一個字母的尾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為他波瀾壯闊的統治生涯,畫上了句號。
“公佈它吧。”他放下筆,靠回椅背,彷彿耗盡了最後一氣力,聲音變得微不可聞,“在我……還能看到的時候。”
訊息如同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布加勒斯特,傳遍了羅馬尼亞,也震驚了整個世界。主退位,在近代歐洲君主史上堪稱石破天驚之舉。各國元首的電報如雪片般飛來,表達著震驚、敬意與對米哈伊新王的祝賀。而在羅馬尼亞國,民眾的緒複雜難言,有對老國王的不捨與崇敬,也有對新王的期待與祝福,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國家命運平穩前行的安心與自豪。
埃德爾一世,在他生命的終點,再次以超越時代的魄力,為羅馬尼亞規避了潛在的風險,鋪就了通往未來的堅實道路。這封退位詔書,是他留給國家的最後一份,也是最厚重的一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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