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鎖釦解除的金屬輕響,在米哈伊耳中不啻一聲驚雷。一冰冷而溼的、屬於布加勒斯特冬日的空氣,瞬間湧溫暖乾燥的機艙,帶著一種久違的、幾乎帶著鐵鏽和煤煙氣息的悉,撲面而來。這氣味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深塵封的閘門。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葉,卻也讓他到一種近乎疼痛的真實。
門完全敞開了。
短暫的、幾乎凝滯的寂靜。彷彿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機場上萬人攢的景象,如同一幅巨大而喧囂的靜畫,衝擊著他的視覺。接著,那被距離和玻璃阻隔的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緩衝地轟擊著他的耳。
“TR?IASC? REGELE!(國王萬歲!)”
“HAI! HAI!”
“BINE AI VENIT ACAS?!(歡迎回家!)”
呼喊聲、哭泣聲、掌聲、口哨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一龐大、混沌而充滿原始的聲浪,將他完全淹沒。這聲音不再是過收音機傳來的模糊電波,不再是流亡者聚會時抑的唏噓,而是真實的、滾燙的、來自他脈相連的人民的呼喚。他看到遠的人群如同麥浪般起伏,無數手臂力向前著,揮舞著羅馬尼亞的三旗,揮舞著印有他舊日肖像的、已然泛黃的報紙,或是簡單地在空中 desperate 地抓撓,彷彿想要到他。
舷梯已經對接完畢,紅毯鋪就,一直延到下方那片未知而洶湧的海洋。鎂燈開始瘋狂閃爍,如同集的白閃電,試圖將這歷史的瞬間烙印在膠片上。
他沒有立刻邁步。這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在日瓦書房裡研讀報告、分析局勢的流亡者,也不再僅僅是安妮的丈夫、卡羅爾的父親。那頂無形而沉重的王冠,伴隨著這震耳聾的呼喊,再次在了他的頭上。四十四年的,似乎在這一刻被、被越,他彷彿又變了那個在1947年被迫離開的年輕國王,只是,心境已蒼老,肩上的負擔卻毫未減。
他到安妮的手輕輕挽住了他的臂彎,的指尖微微發涼,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他側過頭,對上溫而鼓勵的眼神,那眼神在說:“我在這裡,我們一起。” 他微微頷首,然後,將目投向旁的兒子。卡羅爾的臉因激而微微泛紅,年輕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芒,以及一種被這宏大場面激發出的、近乎神聖的責任。米哈伊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一個無聲的提醒:冷靜,觀察,。
然後,他轉回頭,面向那片沸騰的人海,臉上浮現出一種經過心錘鍊的、混合著深沉哀傷與堅定信念的表。他抬起右手,向著人群緩緩揮。
就是這個簡單的作,如同投滾油的火星,瞬間引了更狂熱的浪。哭聲更響了,許多人淚流滿面,力向前擁,試圖衝破那道由士兵和警察組、此刻顯得岌岌可危的防線。士兵們背對著舷梯,面朝人群,用和手臂艱難地維持著秩序,他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複雜的緒——有些是困,有些是警惕,也有些,眼中閃爍著與民眾無異的激芒。
米哈伊邁出了第一步,踏上了舷梯。
冷風立刻捲起了他花白的髮,吹拂著他深藍的西裝。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穩。他的目掃過下方的人群,努力地、試圖看清那一張張的面孔——那位被得幾乎變形、卻依然高舉著破舊王室旗幟的老婦人;那對年輕的夫婦,男人將孩子高高舉起,孩子手中著一束冬日裡顯得格外珍貴的康乃馨;那些聲嘶力竭、彷彿要將四十四年的委屈與期盼一次喊出來的中年男子……他們是“人民”這個象詞彙的化,是活生生的、承了太多苦難的個。一種尖銳的憐憫和沉重的負罪,像冰錐一樣刺他的心臟。他離開時,他們曾這樣呼喊;他歸來時,他們依舊這樣呼喊。這中間隔著的,是齊奧塞斯庫漫長的、黑暗的統治。
他終於踏上了羅馬尼亞的土地。不是象徵的,而是雙腳實實在在地踩在了鋪著薄霜的瀝青地面上。那一瞬間,一種奇異的、幾乎源自大地深的震,似乎過鞋底傳遍了他的全。他不由自主地、幾乎是儀式地停頓了片刻,微微閉上了眼睛。回家了。這個詞在他心中迴盪,帶著無盡的酸楚和一微弱的、卻無法忽視的暖意。
預定的程式似乎在這一刻失去了效力。沒有等到方安排的歡迎人員上前,人群的前排已經發生了更大的。那位高舉旗幟的老婦人不知怎的突破了防線的一個缺口,踉蹌著衝了過來,幾乎撲倒在他的面前。枯瘦的手抓住他的袖,抬起一張佈滿深深皺紋和淚水的臉,用沙啞的、幾乎泣不聲的語調喊道:“jestate… V-aa?teptat ata?ia ani…(陛下…我們等了你這麼多年…)”
米哈伊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沒有回手,而是俯下,用雙手握住了老婦人冰冷而糙的手。是如此的真實,帶著勞作的痕跡和歲月的滄桑。“l?usc(謝謝),”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卻清晰地傳周圍人的耳中,“l?usc c? a?i a?teptat.(謝謝你們等我。)”
這個小小的、計劃外的互,像電流一樣傳遍了整個機場。更多的哭聲發出來。這時,那個被父親高舉的孩子,也將手中的康乃馨力拋了過來,花朵輕飄飄地落在米哈伊的腳邊。他彎腰,鄭重地將其拾起,握在手中,然後向那個孩子和他的父親點頭致意。
就在這時,一隊穿著深西裝、神嚴肅的人終於穿過人群,來到了他的面前。為首的是救國陣線委員會的幾位員,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禮節歡迎、深深戒備和不易察覺的尷尬的表。
“Bun venit ?n ?ar?, Doie Voastr?(歡迎回國,陛下),”為首一人微微欠,措辭謹慎,使用了尊稱,卻絕口不提“國王”二字,“V? conducela locul de cazare.(我們帶您去住。)”
方與象徵的會面,在這片民眾的汪洋大海中,顯得如此蒼白而格格不。米哈伊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眼中的疏離與算計。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然一個遠比流亡時期更為複雜、更為兇險的棋局。一邊是將他奉若神明的、緒激昂的人民,一邊是手握實權、對他充滿忌憚的新統治者。
他再次轉向人群,將手中的康乃馨高高舉起,然後在自己的心口。他沒有發表演講,因為這個場合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也可能被曲解。他只是用這個作,無聲地告訴所有人:我聽到了,我到了,我的心與你們同在。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再次響起。
安妮王后和卡羅爾王儲也來到了他的邊。安妮優雅地向人群微笑揮手,的存在帶來一種母的安力量。卡羅爾則顯得更加外放,他用力地揮手臂,回應著那些呼喊他名字的年輕人。
在救國陣線員的引導下,他們開始向等候的車輛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人群試圖湧上來,士兵們力維持著通道。無數隻手過來,想要控他,哪怕只是角。米哈伊儘可能地放緩腳步,與更多的手相握,接更多夾雜著淚水與祈禱的注視。
坐進黑的轎車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外界的喧囂彷彿被隔絕了一層,但並未消失,依然如同悶雷般在窗外滾。車瀰漫著一種新車和皮革的味道,與窗外那屬於布加勒斯特的、悉而陌生的氣息截然不同。
米哈伊靠在椅背上,手中依然握著那支有些蔫了的康乃馨。他著窗外那些追逐著車輛、拍打著車窗、面孔因激而扭曲的人們,目深沉如海。
汽車緩緩啟,駛離這片的漩渦。他知道,這段全新的、更加複雜的征程,從他踏上土地、握住那位老婦人雙手的瞬間,就已經無可挽回地開始了。他帶回的,不僅是家族的姓氏和一段被中斷的歷史,更是一個被無數人寄託了希與未來的、沉重無比的符號。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他已別無選擇,只能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