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雷鳴般的掌聲被厚重的門板隔絕,變了模糊的背景音。在基地指揮部那間鋪著巨大戰區地圖、空氣中混雜著舊菸斗和機油氣息的辦公室裡,氣氛卻迥然不同。米哈伊一世與第一裝甲師的十餘名核心高階軍圍桌而坐,其中包括了杜米特雷斯庫將,他的副手,幾位主力團長,以及那位在來時路上提出尖銳問題的激進中尉——他被杜米特雷斯庫特意點名留下,顯然意有所指。
窗外的天沉下來,細的雪籽開始敲打玻璃窗,發出沙沙的輕響。辦公室裡只亮著幾盞檯燈,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陛下,”杜米特雷斯庫率先開口,語氣比之前輕鬆了許多,但依舊謹慎,“您的講話……非常及時。部隊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方向。”
米哈伊微微頷首,目卻投向那位神依舊繃的年輕中尉:“方向,往往來自於對現實的清晰認知。中尉,現在沒有記者,只有需要共同面對國家危局的軍人。你可以說出你,以及像你一樣的年輕軍,心真正的擔憂。”
中尉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接:“陛下,我們激您對軍隊國家化的闡述。但我們擔心……擔心這只是一個過渡的口號。救國陣線部分複雜,誰能保證他們不會為下一個……個人崇拜的中心?軍隊如果現在不明確立場,未來是否會再次淪為工?”
他的話代表了軍中一強大的、不信任任何權威的激進思。幾位年紀稍長的團長皺起了眉頭,似乎覺得他過於無禮,但米哈伊抬手製止了他們可能的斥責。
“很好的問題,切中了要害。”米哈伊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叉,“那麼,我問你,也問在座諸位,如果軍隊現在急於‘明確立場’,意味著什麼?”
他環視眾人,緩緩道:“意味著選邊站隊。意味著支援A,反對B。意味著將本應屬於國家的武力,過早地、主地投到尚未明朗的政治博弈中。這非但不能防止軍隊淪為工,反而會立刻使其變某一派的工,從而點燃我們最不願看到的、同胞相殘的戰導火索。”
那位中尉張了張,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軍隊的力量,”米哈伊繼續道,聲音低沉而有力,“在於其最終的威懾力,在於其超越黨派的統一。只有當所有政治派別都明白,軍隊不會輕易被任何一方掌控,他們的博弈才會被限制在議會、投票和法律的框架,而不是試圖用子彈來決定勝負。你們現在的‘不表態’,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恰恰是迫使各方保持克制、走向理談判的最強力。”
一位一直沉默的、負責後勤的准將忍不住開口:“陛下,道理如此。但現實是,部隊的補給、薪餉、乃至我們個人的前途,都掌握在……未來的政府手中。完全的獨立,很難。”
“所以,我需要你們,”米哈伊的目變得無比銳利,“不是以國王的份命令,而是以一位羅馬尼亞老兵的立場請求——保持住這支軍隊的骨架!維持它的紀律,它的榮譽,它的戰鬥力。這不僅僅是出於國家安全的考慮,更是你們在未來可能的談判中,為自己,也為軍隊爭取應有地位和自主權的唯一資本!一支渙散、分裂的軍隊,在任何政府眼中都毫無價值,只會被輕易地拆分、消化、甚至清洗。”
他提到了“清洗”這個詞,讓在座的所有軍背後升起一寒意。這是他們心深最恐懼的場景。
“那……王室呢?”另一位團長小心翼翼地問,“陛下您,以及王儲殿下,未來的角是……”
米哈伊搖了搖頭,回答得異常清晰:“我的角,就是你們今天看到的角。一個象徵,一個凝聚共識的焦點,一個在規則尚未建立時,能夠被各方暫時接的、相對中立的仲裁者。我的任務是幫助這個國家平穩過渡到憲政軌道,而不是為自己或家族謀取權力。至於未來,”他看了一眼旁一直安靜傾聽、認真記錄的卡羅爾,“屬於能夠被憲法和法律所框定的、所有羅馬尼亞人的共同選擇。”
他這番話,徹底打消了部分軍心中可能存在的、藉助王室力量謀求個人或集團利益的幻想,也明確劃定了王室與新政權之間的界限。
杜米特雷斯庫將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我明白了,陛下。第一裝甲師會恪守職責,守衛駐地,保持中立。我們會是羅馬尼亞的軍隊,而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米哈伊點了點頭,終於出了今天第一個略顯疲憊的微笑:“這就夠了。將軍,還有諸位,記住,你們今天守護的,不僅僅是幾輛坦克、一片營地,而是羅馬尼亞未來幾十年穩定與發展的基石。這份責任,重於泰山。”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但在指揮部裡,一種基於理與責任的共識,正在悄然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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