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羅切尼宮的晨曦，過高聳的拱形窗戶，為書房裡瀰漫的陳舊紙張和蜂蠟氣息鍍上了一層稀薄的金。米哈伊一世站在窗前，目越過庭院裡開始芽的菩提樹，投向更遠布加勒斯特參差不齊的天際線。這座城市，如同他腳下的這個國家，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上還帶著深刻的傷痕與沉重的枷鎖。
敲門聲輕輕響起，打斷了清晨的寧靜。他的私人秘書，一位表總是帶著幾分憂的中年學者，引著兩位客人走了進來。一位是救國陣線委員會指派的、負責理“歷史留問題”的特別代表，馬諾萊斯庫先生，他著略顯繃的廉價西裝，臉上掛著謹慎而公式化的笑容。另一位，則是王室基金會的法律顧問，老練而沉靜的波佩斯庫博士。
寒暄是簡短而剋制的。馬諾亞斯庫很快切正題，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厚厚的、用方檔案格式列印的清單，小心翼翼地放在米哈伊一世面前那張巨大的、佈滿劃痕的橡木書桌上。
“陛下，”馬諾萊斯庫的措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試探，“據初步清查和部分歷史檔案的整理，委員會草擬了一份……嗯……關於前王室主要不產和部分重要產的清單。這包括錫納亞的佩萊斯王宮、布加勒斯特的科特羅切尼宮、薩瓦爾辛宮，以及在黑海沿岸、喀爾阡山區等多地的莊園、狩獵小屋，還有……呃……部分曾屬於王室收藏的藝品和珠寶。”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詞語都像一塊石頭，投米哈伊心中那片深不見底的湖泊。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份清單，彷彿那單薄的紙張承載著過於沉重的分量。他的指尖輕輕拂過的桌面，這桌子，他的父親埃德爾一世曾伏案批閱過決定國家命運的檔案，他自己年時也曾在此描摹過地圖。佩萊斯宮，那裡有他無憂無慮的年夏日，有父親在長廊裡沉穩的腳步聲，有母親在花園中溫的微笑。科特羅切尼宮，見證了他加冕時的榮耀，也目睹了他被迫離去時的悲涼。每一座宮殿，每一莊園，都不只是磚石土木，而是他個人生命與國家記憶織的載，是霍亨索倫家族在羅馬尼亞一個世紀耕耘的理印記。
馬諾萊斯庫觀察著米哈伊沉默的側臉，繼續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調說道：“委員會理解這些財產……所有的特殊。政府部對此有不同的看法。一部分人認為，據新的法律神，這些理應……歸還。但也有人認為，這些資產規模巨大，涉及複雜的歷史和公共利益，需要……慎重討論。”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當然，這完全尊重您和您家族的意願與合法權利。委員會希瞭解您……對此事的初步想法。”
合法權利。米哈伊在心中默默重複這個詞。是的，從法律和傳統上，他擁有毋庸置疑的權利去索回這些本屬於他家族的一切。這能瞬間讓他的家族重新獲得巨大的財富和影響力，某種程度上，甚至是恢復某種質基礎上的地位。流亡歲月裡，他並非沒有想過這一天。一些保皇黨人也一直在私下進言，告訴他這是“拿回屬於自己東西”的時候了，是重建王室質基礎的關鍵一步。
書房裡陷了更深的寂靜，只聽得見壁爐臺上那座老座鐘規律的滴答聲。波佩斯庫博士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準備從法律角度闡述王室的主張，他帶來的檔案包裡，裝滿了能夠支援所有權聲索的歷史契據和國際法案例。
就在這時，米哈伊緩緩轉過，他的目掃過馬諾萊斯庫，落在波佩斯庫上，最後，定格在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沙發裡、同樣在凝神思考的卡羅爾上。兒子年輕的面龐上，有著與他相似的廓，但眼神中卻閃爍著屬於新時代的、更為務實的鋒芒。
“馬諾萊斯庫先生，”米哈伊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吸引了書房所有的注意力，“波佩斯庫博士。謝你們的工作。”
他走向書桌，並沒有拿起那份清單，而是將手掌輕輕覆蓋在上面，彷彿在其下所代表的百年滄桑。
“我理解這個問題的重要，也清楚圍繞它的各種……期與擔憂。”他繼續說道，語速很慢，彷彿每個字都經過深思慮，“這些宮殿，這些土地，確實承載著我的家族，乃至這個國家的許多記憶。它們是我的祖父埃德爾一世陛下，我的父親，以及無數為之付出心的人，一點一滴建立、積累起來的。對我個人而言，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停頓了一下，目再次投向窗外，看著街上依稀開始出現的行人車輛，那是正在艱難復甦的、他深著的祖國。
“但是，”米哈伊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提高了一些，變得更加清晰而堅定，“我們現在所的時代，不是一個討論‘歸原主’的簡單時刻。羅馬尼亞剛剛掙枷鎖，百廢待興。人民還在為麵包、為藥品、為基本的生存而掙扎。國家的財政瀕臨崩潰，醫院缺裝置，學校缺課本，無數的歷史建築在風雨中飄搖。”
他收回手，轉過，直面著馬諾萊斯庫和一臉驚訝的波佩斯庫。
“在這樣的時刻，如果我，米哈伊·霍亨索倫-錫格馬林，站出來要求收回這龐大的、象徵著舊時代權力與財富的產，意味著什麼？”他的目銳利，彷彿能穿人心，“這意味著，在這個國家最需要團結、需要犧牲、需要共同面向未來的時候，前國王首先考慮的，卻是他個人的、家族的財產。這會傳遞一個什麼樣的資訊？是‘我回來了，我的東西也該還給我了’？這會立刻在我和那些正在忍貧困的同胞之間，築起一道多麼巨大而冰冷的隔閡？”
馬諾萊斯庫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波佩斯庫博士的眉頭鎖，顯然在快速思考著陛下這番話的深遠含義。
“不，”米哈伊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這不行。這不符合我回到這片土地的初衷。我回來，不是為了索回往日的榮華，而是為了幫助站立起來，為了平的傷痕。”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那個在他心中醞釀已久，但直到此刻才徹底明晰的決定。
“因此，我在此正式宣告，”米哈伊的聲音迴盪在書房裡，帶著一種莊嚴的承諾，“我，以及我的直系後代，自願放棄對清單上所列的絕大部分前王室財產的所有權要求。”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房間裡炸響。馬諾萊斯庫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波佩斯庫博士失手倒了手邊的咖啡杯，褐的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洇開，但他渾然不覺。
“陛下！”波佩斯庫忍不住失聲，“這……這需要慎重！這是您家族幾代人的……”
米哈伊抬手，溫和但堅定地打斷了他。“博士，我明白。但我更明白，什麼對現在的羅馬尼亞才是最重要的。”他看向馬諾萊斯庫，“請將我的決定，正式轉達給救國陣線委員會和議會。”
他走到書桌旁，拿起一支鋼筆，在一張便箋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遞給馬諾萊斯庫。
“這是我的建議，”米哈伊說，語氣恢復了平靜，“佩萊斯王宮及其附屬建築，應為向全國民和世界開放的國立博館，展示我們民族的歷史與藝瑰寶。科特羅切尼宮，部分可用於國事活，部分可考慮作為國家圖書館或高階研究院的所在地。散佈各地的莊園，可以據其位置和條件，改造為公立醫院、療養院、農業技學校，或者面向公眾的公園。讓它們從數人有的特權象徵，轉變為服務於全羅馬尼亞人民的公共財富。”
他停頓了一下，目掃過窗外明但依然帶著寒意的春。
“至於那些藝品和珠寶，”他緩緩說道，“它們屬於羅馬尼亞的文化產。應由國家博館妥善保管、研究和展出，讓後人能夠欣賞到它們的，瞭解它們所承載的歷史。我個人和家族，不需要依靠它們來彰顯什麼。”
馬諾萊斯庫拿著那張輕飄飄的便箋，覺手中重若千鈞。他原本預料會是一場艱難而充滿爭議的談判，甚至可能引發新的政治風波，卻萬萬沒想到，迎接他的是如此徹底而無私的放棄。他看著眼前這位清瘦而拔的老人，忽然深刻地理解了，為什麼西方世界會如此信任他，為什麼民眾會如此擁戴他。這不是政治作秀，這是一種源於脈和責任的、真正的貴族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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