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再相信愛情的你》第3章 丫頭,還疼嗎(3)(1)

作者:凌昔·5個月前

“李編輯,您好。”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清晰,“關於第三十七頁第五行這個典故的化用,編輯標註出可能不確,我查了《初學記》和《太平覽》相關條目,陳老師的用法更接近原始語境,這裡的修改建議可能會削弱典故的互文。”

“還有第一百零五頁這段景描寫,編輯認為視角轉換略顯突兀。但我對照陳老師的手稿筆記,這裡模擬的是特定緒下的跳躍視覺印象,如果改平順的承接,可能就失去了那種……瞬間的衝擊力。”

一條一條說下去,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楚,引證明確。沒有加任何個人緒,只是陳述核對的結果和依據。李編輯起初臉還沉著,聽著聽著,眉頭漸漸蹙起,看向卞雲菲的眼神也從最初的不以為然變得複雜起來。不得不重新拿起校樣,對照著卞雲菲指出的地方和那些泛黃典籍上的蠅頭小字仔細檢視。

陳訓延不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裡菸,目偶爾掠過卞雲菲沉靜的側臉,又落在李編輯變幻不定的神上,看不出什麼緒。

“……大致就是這樣。”卞雲菲說完最後一點,合上了手裡的索引卡片,安靜地站到一邊。

李編輯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放下校樣,眉心,再開口時,語氣裡的強褪去了不,多了幾分無奈和真正的審慎:“小卞……是吧?你查得很細。有些地方,確實是我們編輯考慮不周,只從常規語法和閱讀流暢度出發了。”轉向陳訓延,苦笑了一下,“陳老師,您這位助理,厲害。看來是我們功課沒做足。這樣吧,小卞指出的這幾,我們按原稿保留。其他有疑問的地方,我們再回去仔細研究一下陳老師的創作意圖,明天……不,後天,我們再帶著修改後的方案過來跟您商量,您看可以嗎?”

一場眼看要崩掉的會談,因為卞雲菲紮實、冷靜的“證據”呈現,被暫時拉回了談判桌。陳訓延掐滅了菸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但那沉鬱的戾氣似乎消散了些許。“可以。”他吐出兩個字。

李編輯如釋重負,又寒暄了幾句,便帶著助手匆匆離開了,背影看上去有些狼狽。

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他們兩人。又移了一些,落在卞雲菲剛才站過的位置,照亮地毯上細微的纖維。

“做得不錯。”陳訓延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似乎了些剛才的冷。他目落在臉上,停頓了兩秒,“比我想的利索。”

卞雲菲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是陳老師您之前的指點和要求嚴格。”說的並非全然客套。沒有他近乎苛刻的“不許看容只看形式”的前期訓練,沒有他對資料出近乎偏執的強調,今天不可能這麼快釐清頭緒,找到關鍵證據。

陳訓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過了片刻,他說:“茶几上的早餐,拿去吃了吧。涼了。”

卞雲菲這才想起自己帶來的豆漿和包子。走過去,保溫杯,還是溫的。“陳老師,您還沒吃……”

“沒胃口。”他打斷,又出一支菸,但這次沒有立刻點燃,只是在手指間無意識地轉著,“你吃。吃完把這裡收拾一下。”他看了一眼滿桌的狼藉和地上的紙片,“然後,把我上個月去西北採風的照片和速寫本找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可能需要挑一些用在附錄裡。”

“好。”卞雲菲沒再堅持。坐在沙發上,安靜地吃完已經微涼的早餐。包子的味道很普通,豆漿倒是還殘留著一點暖意,順著食道下去,安了因為高度張而有些痙攣的胃。

吃完後,開始收拾。先清理了菸灰缸,拭了桌面,將散落的稿紙一一歸攏、理齊。作輕而有序,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陳訓延就那樣坐在椅子裡,看著窗外,手指間的煙終於點燃,但很久才吸一口,任由菸灰緩緩蓄積。

收拾完書桌,卞雲菲據記憶,在書架一角找到了那個裝著照片和速寫本的紙盒。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照片,大多是數碼列印,畫素不算很高,容多為荒涼的戈壁、殘破的古城蹟、風化的巖畫,以及一些當地居民皺紋深刻的面孔。速寫本則是老式的牛皮封面,邊緣已經磨損。翻開,裡面是用鉛筆或炭筆快速勾勒的線條,有些潦草,卻極力量,捕捉著瞬間的地貌、影和人神態。與照片相比,這些速寫似乎更直接地流著作畫者當時的緒——一種沉靜的凝視,一種面對時間與荒蕪時的無言震撼。

坐在地毯上,開始仔細整理。按照照片背面手寫的日期(有些沒有日期,只能容和速寫本上的記錄推斷),一張一張排列。這個過程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慢慢爬過的肩頭,照在低垂的脖頸和纖細的手指上。書房裡只剩下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和陳訓延偶爾移一下的細微靜。

不知過了多久,陳訓延忽然站起,走了過來。高大的影在地毯上投下一片影,將卞雲菲籠罩其中。下意識地停住作,抬起頭。

他蹲下,就蹲在旁邊,距離很近。那悉的菸草與舊書的氣息再次將包圍,比昨天下午更加濃烈,還夾雜著一汗意和疲憊的味道。他沒有看,目落在剛剛排好的一列照片上,出手,指尖拂過其中一張——那是一片在夕下呈現出暗紅的、巨大而沉默的雅丹地貌。

“這裡,”他的聲音很低,就在耳側響起,帶著煙燻後的沙啞和一種罕見的、近乎嘆息的語調,“我去的時候,颳著大風,沙子打在臉上像針扎。但太落下去那一刻,整個天地都是紅的,靜得能聽見沙子流的聲音。好像時間在那裡,是結塊的,沉甸甸地著。”

卞雲菲屏住呼吸,順著他的指尖看著那張照片。灰黃與暗紅織的嶙峋土丘,天空是渾濁的橘黃,構圖帶著一種抑而又壯闊的無法完全想象他描述的場景,卻能從他低沉的嗓音和停頓的節奏裡,到某種沉重的東西。

“您是想把這種覺寫進去。”輕聲說,不是詢問,而是某種下意識的確認。

陳訓延的手指在照片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收回。“寫?”他扯了扯角,那弧度裡有些自嘲,“難。十,落到紙上,能存留一兩,就算不錯。”他拿起旁邊一本攤開的速寫本,上面用炭筆瘋狂地塗畫著扭曲的風蝕線條和影對比,“這些,反而更直接些。”

他蹲在那裡,一頁頁翻看著自己的速寫,不再說話。卞雲菲也不敢,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目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側臉上。深刻的法令紋,抿的角,眼睫下濃重的影,還有那花白鬢角在下格外刺眼。這是一個被時間、思慮和某種在的孤獨深刻侵蝕過的男人,與他筆下(和畫下)那些歷經風霜的蹟,有種奇異的同構

這種沉默的、近距離的共,比昨天那次短暫的靠近,更讓卞雲菲到一種無所適從的張。能聽到自己略快的心跳聲,怕被他察覺。甚至能看清他襯衫領口微微起伏的頸脈,以及下頜線上新冒出的、倔強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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