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窗外緩慢移的影。
終於,陳訓延合上了速寫本,將它放回原,然後撐著膝蓋,有些緩慢地站了起來。蹲久了,他的作顯得有些滯重。“就按時間排吧。”他說,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漠,“排好了放我桌上。”說完,他走回自己的書桌後,重新坐下,拿起了筆,彷彿剛才那段短暫的、流一緒的曲從未發生。
卞雲菲輕輕籲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的肩膀有些僵。重新低下頭,繼續整理照片,指尖卻微微發燙,彷彿還殘留著剛才他靠近時,空氣裡那無形卻灼人的溫度。
下午的工作在一種更加沉默的氛圍中進行。卞雲菲整理好照片和速寫,按照陳訓延的要求,挑選出可能有用的二三十張,附上簡單的說明卡片,放在了他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又回到自己的小桌,開始理一些信件回覆和資料檢索的日常工作。
陳訓延似乎投了新的修改,眉頭鎖,時而疾書,時而停筆長考,偶爾發出不滿的咂聲或短促的嘆息。書房再次被那種高強度腦力勞特有的凝滯所佔據。
傍晚時分,張姨上來送了簡單的晚餐——兩碗湯麵。陳訓延讓放在茶几上,依舊沒有立刻吃的意思。卞雲菲默默吃完自己那碗,將碗筷送回樓下廚房。回來時,發現陳訓延已經坐到了茶几旁,正對著那碗已經有些坨了的面,手裡拿著下午整理出來的幾張照片,目沉鬱。
“陳老師,面要涼了。”輕聲提醒。
陳訓延像是沒聽見,過了幾秒,才放下照片,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挑了幾麵條送進裡,咀嚼得很慢,彷彿在吞嚥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你學中文的?”他忽然問,眼睛沒看。
“是,S大中文系,大一。”
“為什麼出來做這個?”他問得直接,“錢?還是覺得跟著名作家能學東西?”
卞雲菲斟酌了一下詞彙:“都需要。但主要是……想接一下真正的寫作現場。”頓了頓,補充道,“課堂上學到的,和實際發生的,好像不太一樣。”
陳訓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知是譏誚還是贊同。“現場?”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古怪,“這裡只有廢墟。文字的廢墟,和……”他停了下來,沒說完,又低頭吃了一口面。
廢墟。這個詞讓卞雲菲心頭莫名一悸。看著他被燈照亮一半的、沒什麼表的側臉,忽然想起下午他對著照片說的那句“時間在那裡,是結塊的,沉甸甸地著”。
這裡的時間,是否也結了塊,沉甸甸地在他上,在這間堆滿書籍和稿紙的屋子裡?
不敢深想。
吃完麵,陳訓延沒有再回書桌,而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徹底暗下來的天和漸次亮起的燈火。他站了很久,背影在窗玻璃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孤峭。
“今天晚了,”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回去吧。明天……把出版社那邊最終確認的校樣問題,整理個清單給我。”
“好的,陳老師。”卞雲菲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
“卞雲菲。”他又住。
回頭。
陳訓延依然背對著,聲音融在窗外的夜裡,聽不真切:“今天……謝了。”
非常簡短的兩個字,甚至算不上多麼正式的謝。但卞雲菲知道,這對他而言,可能已經是難得的表示了。輕輕“嗯”了一聲,帶上門。
走出洋房,夜風帶著涼意。公車上依舊擁,校園裡依舊喧鬧。但這一整天經歷的張對峙、沉默共、以及那片刻流的沉重與疲憊,像一層薄薄的釉,覆蓋在了的之上。讓看出去的燈火,聽耳的喧譁,都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底。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黑暗中,眼前浮現的不是校樣上的紅藍筆跡,也不是西北風的蒼涼照片,而是陳訓延蹲在旁時,那近在咫尺的、佈滿倦和風霜的側臉,以及他手指拂過照片上那片暗紅雅丹時,那種近乎嘆息的語調。
一種比昨日更清晰、也更復雜的滯,沉甸甸地在了的心口。知道,有些東西,在踏那間書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偏移了軌道。而,正被不由自主地卷向那一片由文字、孤獨、偏執以及時沉澱下的“廢墟”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