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這裡,並非為了重逢或告別。更像是一種儀式,對自己那段青春歲月的正式割。來看看這個地方,這個曾是世界裡風暴中心的地方,如今在現實中,究竟是什麼模樣。然後,將它留在後,如同將一張過期的地圖,仔細摺好,放行囊的最底層,不再用於導航,只作為一段路途的證明。
站了大約十分鐘,轉,毫不留地離開了巷口,重新匯街上的車流與人海。將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乾淨的人行道上,隨著的步伐穩穩地向前移。
南方的城市溼、悶熱,充滿了蓬的野心與嘈雜的活力。出版社的工作比想象中更加忙碌和瑣碎。作為新人編輯,卞雲菲需要從最基礎的看稿、校對、與作者通做起,常常加班到深夜。租住在一個離公司不遠的老小區裡,房間很小,但有個朝南的臺,可以看見樓下院子裡高大的榕樹和偶爾走過的鄰居。
很快適應了新的節奏。工作讓接到形形的作者和稿件,有的才華橫溢卻格古怪,有的勤努力卻天賦平平,有的追逐市場熱點,有的堅守冷門領域。學著以專業的眼判斷稿件的價值,以耐心的態度與作者通修改,以靈活的頭腦策劃營銷方案。發現自己很擅長這份工作,那份在陳訓延邊磨練出的細緻、耐心以及對文字質量的敏,都了的優勢。也開始嘗試自己策劃一些小的選題,挖掘有潛力的新人作者。
生活被工作填滿,但依然堅持閱讀和寫作。南方的夜晚,溼熱難眠時,會在臺燈下讀書,或者開啟電腦,寫一些更長的、結構更完整的散文。的文字裡,漸漸多了市井的煙火氣,多了對人世故更熨帖的觀察,也多了幾分經過現實磋磨後的韌勁與通。偶爾,還會想起陳訓延,想起他那些關於寫作與對峙的言論,心中會泛起一遙遠的共鳴,但已不再有波瀾。他了一個座標,一個曾無限靠近又最終遠離的、文學與神上的高地。不再仰,而是將他視為眾多滋養過的文學傳統中的一支,冷靜地分析其得失,汲取其養分。
來到南方的第三年,卞雲菲經手編輯的第一本獨立策劃的圖書出版了,是一本關於城市邊緣人群生活狀態的紀實文學作品,作者是一位有社會學背景的年輕記者。書做得用心,市場反響不錯,獲得了一個頗影響力的非虛構獎項提名。慶功宴上,主編拍著的肩膀,說有做出版的眼和韌勁。笑著道謝,心裡卻異常平靜。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對這份工作本價值的確認。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過一位作者朋友的介紹,認識了周明楷。周明楷比大五歲,是一家建築設計事務所的合夥人,業餘時間也寫寫建築評論和城市觀察隨筆,文筆理而優。他格沉穩溫和,見識廣博,對文學和藝有真誠的好和獨到的見解。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關於城市記憶的文化沙龍上,討論的是舊城改造與文化傳承的議題。卞雲菲的發言簡短而切中要害,引起了周明楷的注意。沙龍結束後,他主過來與談,兩人從話題本,聊到彼此的工作,又發現都住在同一個城區,順理章地換了聯絡方式。
最初的往是平淡而自然的。偶爾一起看展覽,聽講座,或者週末約著去探訪某個有特的老街區、舊書店。周明楷欣賞卞雲菲的沉靜、敏銳和在出版工作中展現出的專業素養;卞雲菲則喜歡周明楷的穩重、包容和他上那種屬於男的、經過現實歷練後的睿智與從容。與他相,沒有驚心魄,沒有患得患失,只有一種令人心安的舒適與默契。他了解的過去嗎?從未詳細提及,只籠統說過大學時曾給一位作家做過短期助理。他似乎也並不深究,只是尊重所有的經歷,如同尊重此刻獨立而清晰的人格。
往一年後,周明楷向求婚。沒有盛大浪漫的儀式,只是在一次他們常去的、可以俯瞰江景的餐廳晚餐時,他拿出戒指,目溫和而篤定地看著,說:“雲菲,我想和你一起,繼續探索這個世界,無論是過建築,文字,還是生活本。你願意嗎?”
窗外,江水東流,兩岸燈火璀璨。卞雲菲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真誠而溫暖的眼睛,心裡沒有猶豫,只有一片踏實而的暖意。點了點頭,說:“好。”
婚禮定在次年春天,低調而溫馨,只邀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婚禮前一週,卞雲菲回了一趟北方的老家,辦理一些手續,也順便與舊日師友小聚。回程前,繞道去了S大所在的城市,為了取一份之前委託同學幫忙辦理的檔案材料。
事辦得很順利。離開學校行政樓時,正是午後。春明,校園裡櫻花盛開,到都是拍照的學生和遊客,洋溢著畢業季特有的、混合著傷與希的氣息。卞雲菲抱著材料袋,慢慢走在悉的林蔭道上,心裡慨萬千。
經過圖書館時,看到門口張著大幅的海報,似乎是什麼新書釋出會的預告。本沒有在意,目隨意掃過,腳步卻瞬間釘在了原地。
海報設計極其簡潔,大片留白,中央只有一行濃墨重彩的、手寫書法標題:《丫頭,還疼嗎》。
標題下方,是稍小字型的作者名:陳訓延。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新書釋出會暨創作談,地點:S大逸夫樓報告廳,時間:本週五下午兩點。
海報在春風中微微拂。那行標題,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猝然劈開時的帷幕,直直刺卞雲菲的眼簾,瞬間攫住了的呼吸。
丫頭,還疼嗎。
五個字。一個稱呼,一個問句。如此直白,如此親暱,又如此……殘忍。
似乎在這一刻逆流,耳朵裡嗡嗡作響,周遭所有的喧鬧——學生的笑語,櫻花瓣落地的輕響,遠廣播的音樂——瞬間退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海報上那五個字無聲卻震耳聾的迴響。
僵立在原地,無法彈,也無法移開視線。目死死地鎖在那行字上,彷彿要把它燒穿。無數被歲月塵封的畫面、氣息、聲音,隨著這五個字,排山倒海般湧回腦海:書房裡昏黃的燈,雪夜對酌時他幽深的眼眸,棋盤上清脆的落子聲,雨夜他酒醉後的脆弱低語,舊照片上他與林雪並肩的青春笑,最後那日他冰冷疏遠的宣判……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緒,所有的疼痛與不甘,在這一刻被這行標題準地、淋淋地勾連起來,匯聚一巨大的、幾乎要將撕裂的洪流。
他寫了新書。書名是《丫頭,還疼嗎》。
“丫頭”……他從未這樣過。他總是連名帶姓地“卞雲菲”,或者客氣疏離地稱“小卞”。只有在極數、緒有所鬆的瞬間,他的語氣裡會帶上一點難以言喻的東西,讓產生錯覺。可現在,他用這個稱呼做了書名。
“還疼嗎”……是在問誰?問?還是問那個照片上的林雪?亦或是,問他自己那段封存的、未曾真正癒合的過往?
這到底是一本什麼樣的書?是小說?是回憶錄?還是某種混雜著真實與虛構的、關於失去與疼痛的祭奠?
無數的疑問和混的緒在腔裡衝撞。震驚,茫然,被冒犯的憤怒,約的刺痛,還有一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再次拖舊日漩渦的戰慄。以為早已平靜的心湖,被這塊巨石砸得水浪滔天。
春風依舊和暖,櫻花依舊爛漫。抱著書本的學生嬉笑著從邊經過,好奇地瞥了一眼這個臉蒼白、僵立不的年輕子。時間彷彿在周圍凝滯了,又彷彿在以加倍的速度飛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