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再相信愛情的你》第16章 丫頭,還疼嗎(16)(1)

作者:凌昔·3個月前

卞雲菲會無意識地在圖書館某個安靜的角落抬頭,恍惚間覺得那個悉的背影會出現在對面書架前;會在深夜失眠時,手指彷彿還能到冰涼的雲子,和落子時清脆的“啪嗒”聲;甚至走在校園裡,聞到某個男生上飄過的淡淡煙味,都會讓心臟驟,隨即湧上一陣尖銳的恥和自我厭棄。

反覆咀嚼著陳訓延最後那句“不要把時間浪費在不該浪費的地方和人上”。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尚未癒合的傷口上。是的,是浪費。對而言,是一場傾盡所有卻徒勞無功的浪費;對他而言,則是一箇中年作家被年輕孩不合時宜的依所打擾的、需要及時終止的麻煩。定義清晰,立場分明,不留任何幻想的餘地。

只是,理智上接是一回事,上的剝離又是另一回事。那張黑白舊照片上,年輕陳訓延與林雪並肩而笑的畫面,時常會猝不及防地闖的腦海,帶來一陣窒息般的酸楚。終於明白了“林雪”兩個字所承載的重量——那是他青春歲月裡真實存在過的、明亮溫暖的,是他封存心底未曾真正告別的“過的人”。與之相比,那些朦朧的、笨拙的、甚至帶著仰和拯救的心思,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連為“浪費”的資格,或許都略顯奢侈。

這種認知帶來的不僅是失的痛苦,更是一種對自價值和存在意義的深刻懷疑。開始厭惡自己那些曾被他稱讚過的“靈氣”和“敏銳”,覺得那不過是未經世事的廉價敏;厭惡自己因為年輕而擁有的、在他眼中大概只是“稚”的勇氣和直白;甚至厭惡自己這十九歲的、充滿鮮活生命力的軀,因為它時刻提醒著與他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由時間和經歷構築的鴻

把自己封閉起來,除了必要的課堂和小組討論,幾乎不與任何人深談。室友們約察覺的消沉,只當是學業力或失們猜測是校園裡某個無疾而終的),用零食和八卦試圖逗開心,收效甚微。像一顆迅速失水乾癟的果實,外表依舊完好,裡卻已佈滿了皺與空

六月底,期末考試結束。暑假來臨。大部分同學雀躍地計劃著旅行、實習或歸家。卞雲菲卻對長達兩個月的假期到茫然和的恐懼。家,那個曾經溫暖的港灣,此刻似乎也無法容納心那片巨大的、冰冷的荒原。

最終選擇留在學校,申請了暑期宿舍,並很快在一家大型連鎖書店找到了一份暑期兼職。工作簡單枯燥,主要是整理書架、引導顧客、收銀,但需要站立很久,接形形的人,說許多重複的話。這種力上的疲憊和必須對外界保持反應的狀態,在某種程度上的救命稻草。的勞累能暫時麻痺思緒的翻騰,面對陌生顧客時程式化的微笑和對話,也讓得以維持一個“正常人”的表象。

書店裡當然有陳訓延的書。《荒原回聲》被擺放在“當代文學”區域一個不算起眼但也不算偏僻的位置。灰撲撲的封面在一眾彩鮮豔的暢銷書中間,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些孤傲。每次經過那個區域,卞雲菲都會下意識地移開目,加快腳步,彷彿那本書是個有輻的汙染源。但有時,當店獨自整理書架時,目還是會不控制地飄過去,落在那個悉的名字和書名上。心臟會傳來一陣悉的、沉悶的痛,然後被用更用力地拭書架或搬運書籍的作強行下去。

刻意不去關注任何與陳訓延相關的訊息。不看他可能接採訪的刊,不聽任何可能提及他的文化節目,甚至遮蔽了之前在學校論壇關注過的、偶爾討論他作品的板塊。要將他徹底從自己的生活裡剝離出去,像清除一個錯誤的程式,一片壞死的組織。

然而,有些印記已經深骨髓。發現自己會在聽到某些後搖音樂時怔忪,會在看到關於西北戈壁或廢棄廠房的圖片時心頭微悸,會在讀到某些用詞準卻剋制的文字時,眼前浮現出他伏案修改時蹙的眉頭。開始閱讀《瘂弦詩選》,不是他送的那本,而是自己去圖書館借的版本。詩人的語言凝練而富有發力,在現實的土壤裡開出奇異的花朵,那種對生命荒涼本質的直面與轉化,讓在痛苦的共鳴中,似乎也得到了一詭異的藉。甚至開始嘗試寫一些極其私的、不章法的隨筆或片段,不是為了發表,也不是為了為作家,更像是一種自我診療,將那些無法言說的緒和思緒,用文字傾倒出來,試圖理清或至是安放。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書店裡人不多。卞雲菲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社科書籍,忽然聽到不遠傳來一個有些耳聲,正在向另一位店員詢問:“請問,陳訓延的《荒原回聲》還有貨嗎?我想多買幾本送人。”

卞雲菲的瞬間僵住了。緩緩直起,藉著書架的掩護,向聲音來源去。

是蘇曼。

今天穿了一件淺綠的真襯衫,配白,頭髮挽起,拎著一個緻的藤編手袋,站在文學區的過道里,姿態優雅從容。正微笑著等待店員的回答,目不經意地掃過周圍的書架。

卞雲菲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腔。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將自己完全藏在書架後面,背靠著冰冷的鐵製書架,才勉強站穩。不想被蘇曼看見,無論是出於殘留的難堪,還是出於一種不願面對“那個世界”來人的本能逃避。

聽到店員回答說還有庫存,蘇曼便跟著店員去收銀臺的方向了。腳步聲和溫和的談聲逐漸遠去。

卞雲菲卻依然僵地站在原地,手指抓住一本書的殼封面,指尖冰涼。蘇曼的出現,像一顆投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努力抑的所有緒波瀾。蘇曼還在買他的書,送人。他們果然一直有聯絡。那個雨夜他醉酒歸來,提到與蘇曼和老朋友聚會後的複雜緒……他們之間,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關係?舊復燃?還是僅僅只是故友重逢?

這些疑問,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早已強行剝離。可當蘇曼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用那種理所當然的、屬於他那個世界的方式提及他時,卞雲菲才發現,那些被深埋的痛楚和困,從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凍結在了意識的冰層之下,稍有,便寒意刺骨。

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有顧客過來詢問某本書的位置,才猛地回過神,倉促應答,聲音有些發啞。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一直心神不寧。蘇曼那張妝容緻的臉,優雅得的姿態,以及提到陳訓延名字時那種自然的稔,反覆在腦海中閃現。與照片上那個扎著麻花辮、笑容純淨的林雪不同,蘇曼代表著另一種可能:一種的、現實的、可能正在發生或重新連線的、屬於年人世界的關係。無論哪一種,都讓這個狼狽退場的、十九歲的“助理”,顯得更加微不足道和可笑。

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夏夜的空氣悶熱粘稠,霓虹閃爍,人聲鼎沸。覺不到毫暖意,只覺得孤獨像一張風的網,將牢牢罩住,與周遭的一切繁華熱鬧隔絕開來。

走到一座人行天橋上,停下腳步,靠在欄杆上,著橋下車流如織,匯一條條的河流,奔向未知的遠方。夜風吹拂著汗溼的額髮,帶來一微不足道的涼意。

忽然想起《荒原回聲》裡的一段描寫,關於一個人在曠野中獨行,聽到風聲如泣,分不清是風在哭,還是自己的心在風中碎裂的回聲。當時謄錄時,只覺得文字沉重,意境蒼涼。此刻置於都市夏夜的喧囂之中,竟奇異地與那段描寫產生了共鳴。只是的荒原不在西北,而在心裡;風聲不是來自戈壁,而是來自回憶與現實的、永無止境的呼嘯。

知道,自己可能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從這場焚燒中真正走出來。不是忘記,而是學會與灰燼共存,學會在心那片被他短暫照亮又隨即拋棄的荒原上,重新辨認方向,蹣跚前行。

傳來約的鐘聲,提醒著時間流逝。最後看了一眼腳下奔流不息的車燈,轉,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天橋,匯稀疏的人流,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閃爍的霓虹下,被拉得很長,很孤單。

時間像一條看似平緩卻從不停滯的河,裹挾著一切,不容分說地向前流淌。暑假在書店單調的站立、整理、收銀和與心荒原的無聲對峙中耗盡。九月,新學期開始。卞雲菲升大二,搬到了新的宿舍樓,有了新的室友,課表上排滿了更專業的核心課程。

生活被一種新的、更加湊的節奏填滿。不再有那麼多空白的時間來反覆咀嚼傷痛。新的環境,新的面孔,新的知識疆域,像一強勁的外力,推著不得不向前走。了系裡的一個讀書會,偶爾參加一些講座,嘗試著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外部廣闊的世界。依舊沉默,但已不是那種帶著尖銳痛楚的自我封閉,更像是一種沉澱後的安靜。

屜深那個裝著報酬的信封,始終沒有開啟。後來有一次徹底的大掃除,把它連同其他一些不再需要的雜一起,扔進了宿舍樓下的回收箱。那個作很輕,像拂去一粒灰塵,心裡沒有太多波瀾。那筆錢,連同它象徵的那段日子,終於被徹底地、理地清出了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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