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徹底站穩了腳跟。梧桐新葉從綠轉為油綠，層層疊疊，在下泛著健康的澤。洋房外那面爬滿老藤的磚牆，隙裡鑽出了星星點點的紫野花，雖不起眼，卻帶著一倔強的生機。
書房裡的工作節奏徹底慢了下來。電子檔案的整理進尾聲，出版社那邊除了例行的銷售資料通報和偶爾的接洽請求，再無更多事務需要卞雲菲理。依舊每天過來，但待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只是整理一下信件，給書架撣撣灰，或者替陳訓延跑去圖書館還書、借書。兩人之間的對話，也恢復到了最初那種純粹事務的、簡潔到近乎吝嗇的程度。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止息。自那夜雨中等候和醉酒吐隻言片語後，一種更加膠著而痛苦的緒，在卞雲菲心底沉積、發酵。變得更加沉默，目時常會不自覺地追隨陳訓延的影，卻又在他可能察覺的前一秒迅速移開。開始失眠，即使回到喧鬧的宿舍，躺在窄小的床上，眼前晃的也總是他立在窗前沉默的側影，或是酒醉後那雙盛滿複雜緒的、幽深的眼睛。
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軌，也無數次試圖用理智將其拉回正軌。反覆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對才華與神秘的盲目傾慕，是對年長者某種脆弱一面的母憐惜，是長期封閉環境下產生的依賴錯覺。甚至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該徹底結束這份工作，拉開理距離，讓時間和新的環境來沖淡這一切。
可每當這個念頭變得清晰，另一個聲音就會更響亮地反駁：走了，誰在他胃疼時提醒他吃藥？誰在他煩躁時默默收拾滿地的狼藉？誰在他偶爾需要時，陪他下一盤心不在焉的棋？蘇曼嗎？還是那些他並不真正親近的“老朋友”？這個想法讓到一陣尖銳的刺痛，也讓那份自以為是的“理智”顯得蒼白無力。
與此同時，蘇曼的出現頻率有增無減。似乎打定主意要重新融陳訓延的生活。電話，來訪，約飯，甚至提出要介紹一些“對陳老師作品很有興趣”的文化界新朋友認識。陳訓延的態度依舊有些曖昧，不冷不熱，但拒絕的次數在減。卞雲菲不止一次在書房裡，聽到陳訓延用比平時稍緩和的語氣接聽蘇曼的電話，商定見面的時間地點。每當這時，都會假裝專注於手頭的事，指尖卻微微發涼。
開始留意蘇曼留下的痕跡：茶几上偶爾多出的、不屬於陳訓延口味的高檔點心包裝；空氣裡殘留的、與書房舊紙味格格不的雅緻香水尾調；甚至有一次，在垃圾桶裡看到一張被皺的、印著某高階餐廳標誌的餐巾紙。
這些細微的痕跡，像一細小的針，紮在敏的心上。無從知曉陳訓延與蘇曼的過去，也無從判斷他們現在的關係究竟如何。但蘇曼那種從容不迫的、彷彿理所當然的靠近，以及陳訓延對此並未表現出的強烈排斥，都像無聲的宣告，提醒著卞雲菲自位置的尷尬與荒誕。
一天下午，卞雲菲在整理陳訓延吩咐要寄出的一批舊書，需要核對書目和地址。其中幾本書的扉頁上，有陳訓延早年題贈給朋友的留言，字跡意氣風發。當翻到一本裝的《詩經譯註》時，裡面落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都很年輕，背景似乎是某個大學的林蔭道。男生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面容清俊，笑容靦腆而明亮，正是年輕時的陳訓延，眉眼間全無如今的沉鬱冷峭。生扎著兩麻花辮，穿著碎花連，依偎在他旁，笑得眼睛彎彎，充滿那個年代特有的、純淨的朝氣。
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1988年夏，於燕園。雪。”
林雪。
卞雲菲的手指僵住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驟然停止了跳，隨即又狂地擂起來，撞得腔生疼。呆呆地看著照片上那對璧人，看著年輕陳訓延臉上從未見過的、毫無霾的笑容，看著那個林雪的孩眼中滿溢的幸福。
原來，他曾經這樣笑過。原來，他曾經擁有過這樣明亮而好的時，和這樣一個笑容燦爛的孩。
“雪”……是那個寫下未曾拆閱信件的人。是封存在舊紙箱深的過往。是他醉酒後未盡話語裡，那個“的人”嗎？
巨大的酸楚和一種近乎虛的無力，瞬間淹沒了。此前所有的猜測、不安、甚至對蘇曼的約嫉妒，在這張的、充滿生命力的舊照片面前，都顯得如此淺和可笑。這才是他心底真正深埋的、可能從未真正“結束”的過去。與之相比，蘇曼或許只是這段過去延出的、相對不那麼疼痛的旁支，而卞雲菲，更是連旁支都算不上的、偶然飄落到這片沉重土地上的、微不足道的塵埃。
不知道自己拿著照片愣了多久，直到書房門被推開的聲音驚醒了。
陳訓延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剛取的郵件。他看到卞雲菲蒼白的臉和手中著的照片，腳步頓住了。
時間彷彿凝固。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
陳訓延的目從卞雲菲臉上，移到手中的照片上。他的表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但卞雲菲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是痛楚？是慍怒？還是一種被猝不及防揭開舊傷的麻木？
他走過來，步伐很穩，手從微微抖的手指間走了照片。作並不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徹底劃清界限的冷漠。
“誰讓你這個的？”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但那平靜之下蘊藏的寒意，比任何一次直接的斥責都更讓卞雲菲到刺骨的冷。
“它……從書裡掉出來的……”卞雲菲的聲音乾得像砂紙。
陳訓延沒有再看照片，只是將它隨手夾回那本《詩經譯註》裡，合上書，放在一旁。他轉過，面對著卞雲菲。逆著窗外的，他的臉大部分藏在影裡，看不清表，只有繃的下頜線和周散發出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氣息，清晰可。
“卞雲菲，”他的全名，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疏遠和正式，“我想，你在這裡的工作，差不多該結束了。”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鍘刀，猝然落下。卞雲菲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雖然無數次想過離開，但從未想過會是以這種方式，在這樣的形下，由他如此冷淡地宣判。
“《荒原回聲》已經出版，後續瑣事不多。電子檔案也整理得差不多了。”陳訓延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項客觀事實，“你很盡責，幫了我很多忙。報酬我會讓張姨結算清楚，額外給你一份獎金。”
公事公辦的語氣，徹底將定位為一個即將結束僱傭關係的臨時助理。那些雪夜的對酌，昏暗燈下的圍棋，沙龍上他投來的、帶著認可的目，雨夜他酒醉後短暫的流……所有那些讓心跳加速、讓產生錯覺的瞬間，在此刻都被這冰冷的話語抹殺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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