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緩慢流淌。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睜開眼。
施鷺芳提著一個竹籃,沿著碎石小徑走了過來。今天穿著一件豆綠的亞麻襯衫,腰間鬆鬆繫著帶子,頭髮編一條鬆鬆的麻花辮垂在一側肩頭,額前有些碎髮被汗濡溼。籃子裡裝著一些新鮮的蔬菜和 herbs,像是剛採摘的。看到茶寮裡的陳勳炎,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微笑。
“小唐說你可能在這裡。”走過來,沒有進來,站在茶寮外的石階上,“這裡還習慣嗎?蚊子多不多?”
“還好,很安靜。”陳勳炎坐直。
“那就好。我摘點薄荷和羅勒,中午用。”說著,彎腰在茶寮旁邊的幾株植上掐著葉,作練輕。過樹葉的隙,在髮梢和頸後跳躍,能看見細小的絨和皮下淡青的管。的側影專注而寧靜,與周圍綠意盎然的庭院融為一。
陳勳炎看著,忽然問道:“你每天都這麼忙?”
施鷺芳直起,將手裡的香草放進籃子,拍了拍手上的塵土。“也分時候。旺季忙些,淡季就清閒。其實都是些瑣事,買菜,做飯,打掃,照料花草,應付客人各種需求。”笑了笑,“有時候也覺得像個陀螺,但停下來,又覺得空落落的,不如轉著。”
“沒想過請人幫忙?”
“請了,小唐就是。但很多事,還是喜歡自己經手。這房子,這些花木,就像自己的孩子,別人照顧,總不放心。”說著,目掃過他攤開的筆記本和空白的紙頁,很自然地移開,沒有流出探究,“寫作不順利?”
陳勳炎苦笑了一下:“老病。對著自己編的故事,反而說不出話了。”
施鷺芳沉了片刻,走進茶寮,在他對面的竹椅坐下。竹椅發出輕微的。“我昨晚說的話,可能太輕巧了。寫不出來,一定很難。”的語氣很認真,“雖然我不懂寫作,但我覺得,有時候太想抓住一個東西,反而會把它嚇跑。就像抓蝴蝶,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它偏偏停在更遠的花上。不如先看看周圍的葉子,聞聞花香。”
先看看周圍的葉子,聞聞花香。這和昨晚“寫寫鼓浪嶼”的建議如出一轍。陳勳炎心裡那繃的弦,似乎又鬆了一分。“你總是這麼……會安人嗎?”他問,帶著一自嘲。
“不是安。”施鷺芳搖搖頭,目清澈地看著他,“是經驗。我剛回來那陣,整夜整夜睡不著,腦子裡像過電影,全是過去的事,未來的迷茫。後來我開始整理院子,種花。手進泥土裡,覺它的溫度、溼度,看種子發芽,出葉,慢慢長大,開花……那個過程很慢,需要耐心,但也很實在。它能把你從那些虛妄的思緒裡拽出來,回到的一草一木,一餐一飯上。心,好像也就慢慢落地了。”
的手放在竹桌上,手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腹和虎口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這雙手,打理民宿,侍弄花草,烹煮食,支撐著現實生活的重量。
“寫作是你的泥土和種子。”輕聲說,“可能只是暫時找不到下鋤的地方,或者種子需要更合適的溫度和雨水。急不來的。”
陳勳炎沉默著。的話簡單,卻像一把的鑰匙,試圖開啟他鏽死的心鎖。他沒有接話,轉而問道:“你剛才彈鋼琴了?”
施鷺芳一愣,隨即失笑:“我?沒有。我那點三腳貓功夫,早忘了。是隔壁林老師,退休的音樂老師,每天這個時候練琴,雷打不。《致麗》彈了十年了,還是彈不流暢,但每天都彈。”
“你不覺得吵?”
“習慣了。而且,有時候聽著那生的、一遍遍重複的調子,反而覺得安心。好像……有點笨拙的堅持,比完的演奏更打人。”說著,側耳傾聽,那斷斷續續的琴聲果然又響了起來。“你看,又錯了,重來了。”
陳勳炎也聽了一會兒。確實,錯音明顯,節奏不穩,但彈奏者那份執拗的認真,過琴聲傳遞出來,有種奇特的染力。
“中午有空嗎?”施鷺芳忽然問,“我買了很新鮮的海蠣和蝦,準備煮海鮮粥。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一起嚐嚐。算是老同學請客。”發出邀請,語氣自然,眼神里卻有一不易察覺的期待,或者說是試探。
陳勳炎有些意外。單獨共進午餐?這似乎超出了民宿主人對客人的尋常招待,也超出了老同學寒暄的範疇。但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點頭:“好。麻煩你了。”
“不麻煩,多雙筷子而已。”施鷺芳站起,提起籃子,“那中午見?大概十二點半,就在前廳靠窗那張小桌子?”
“好。”
對他笑了笑,轉沿著小徑離開了。豆綠的影很快沒在蔥蘢的綠意之後。
陳勳炎重新看向空白的筆記本,卻不再到那麼焦慮。他合上本子,走出茶寮。庭院裡正好,花香馥郁。他沿著小徑慢慢走,看著那些被心照料的花草,想象著施鷺芳在這裡彎腰勞作的樣子。泥土和種子。的一草一木。也許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