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推門下去了。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樓梯間的燈,天台上只剩他一個人,和海風,和遠城市的燈火,和頭頂開始稀疏出現的星星。
陳勳炎站在原地,回味著最後那句話。寫寫今天看到的鼓浪嶼。寫寫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他重新坐下,沒有點菸,只是著海對岸那片繁華的燈火。那片燈火屬於一個他剛剛離開的、快節奏的、充滿力和疏離的世界。而此刻他所的這個小島,這個天台,這片黑暗中的海,以及那個剛剛離開的、帶著茶香和往事氣息的人,構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很久不見的人。是啊,二十年,足夠讓兩個悉的陌生人,在彼此的生命軌跡上劃出漫長的空白。而今天,這段空白被意外地連線起來,雖然只是很細微的一點。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未來會怎樣。他甚至連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都不確定。
但是,當他又一次看向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煩惱的、深邃的、嘩嘩作響的黑暗之海時,他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堅冰般板結的鬱結,似乎被這海風吹開了一隙。很細微,但確實存在。
他拿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個空白文件。游標依舊在第三十七章的末尾閃爍。他看了幾秒,然後新建了一個空白頁面。
手指落在鍵盤上,遲疑了一下,開始敲擊:
“雨是後半夜開始落的。他登上這座島時,上還帶著北方城市乾燥的灰塵和離婚協議紙張冰冷的氣味。直到把那團溼的紙拋進夜,聽到的也只有海吞噬一切的聲音,沒有迴響……”
他停了下來。這不是他的小說,這像是一篇隨筆,一個開頭。但他繼續寫了下去,描述溼的空氣,描述老房子的氣息,描述那雙在晨中清晰起來的、悉又陌生的眼睛……
文字從指尖流淌出來,雖然緩慢,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海風在天台上盤旋,帶著遠方的聲和近植的窸窣,像是無聲的伴奏。遠廈門島的燈火,在夜中溫地閃爍,彷彿在訴說著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與他此刻在鍵盤上敲擊的、關於這座小島和這次重逢的零星絮語,隔著一片深沉的海水,遙遙相對。
夜還很長。鼓浪嶼在夜中沉靜地呼吸。而某些中斷了二十年的旋律,或許正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被海風輕輕撥,發出微弱而清晰的迴響。
文字斷在凌晨一點十七分。
不是寫不下去,而是指尖傳來的細微抖和額角的脹痛,提醒陳勳炎必須停下來。他已經對著那個新建的文件坐了快三個小時,從施鷺芳離開天台後不久開始。寫的不是他卡殼的小說,而是雜無章的片段:雨夜的抵達,碎紙海,老巷子的迷宮,孫婆婆剝花生的手,咖啡館照片裡燦爛的笑臉,天台上的茶與海風,還有那雙眼睛——二十年前雨水打溼的驚慌,二十年後海風拂過的沉靜。
這些文字生,跳躍,缺乏他以往小說裡那種心設計的節奏和戲劇,更像是一個夢遊者的囈語,忠實記錄著和緒的碎片。然而,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把那些紛的思緒從腦子裡取出來,固定在螢幕上,它們就不再那麼有迫了。
儲存文件,合上電腦。螢幕熄滅的瞬間,房間陷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進一點朦朧的天,和海浪永不疲倦的低語。疲憊終於如同漲般淹沒上來,從四肢百骸滲出,沉甸甸地在眼皮上。他簡單洗漱,倒在床上,幾乎立刻被拖了睡眠的深海。
這一覺睡得沉,無夢,像是昏迷。直到一陣清脆的鳥鳴,混合著遠約的鋼琴練習曲(這次是生的《致麗》),將他從深黑中拽了出來。睜開眼,已經明晃晃地鋪滿了半間屋子,空氣裡浮著細微的塵埃。看了下手機,上午九點半。
依舊疲倦,但神卻清明瞭許多。那種纏繞多日的、令人窒息的麻木似乎褪去了一些,雖然空落依舊,但至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泥沼。他想起昨夜寫的那些文字,心裡微微一,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下樓時,公共區域比昨天熱鬧些。幾桌客人正在用早餐,低聲談。小唐在吧檯後忙碌,對他出悉的笑容:“陳先生早!芳姐代了,給您留了早餐,現在用嗎?”
“好,謝謝。”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早餐很快送來,是簡單的白粥、幾樣小菜和煎蛋。粥熬得綿,小菜清爽可口。他慢慢吃著,目掃過吧檯後。施鷺芳不在。
“芳姐去市場了,中午要給客人準備海鮮粥。”小唐似乎看出他的疑問,一邊拭杯子一邊說,“說如果您今天要出去,下午可能變天,最好帶傘。”
帶傘。這個詞讓陳勳炎心裡咯噔一下。又是傘。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喝粥。
早餐後,他回房間拿了筆記本和筆,決定換個地方待著。昨天那種漫無目的的閒逛帶來了一些東西,或許今天可以更“工作”一些,試著重新面對那個卡住的故事。他需要找一個足夠安靜,又不至於讓人到孤絕的地方。
他想起了昨晚天台。但白天那裡或許會曬。正猶豫著,小唐住他:“陳先生,芳姐說如果您想找個安靜地方寫東西,後院靠牆那個小茶寮平時沒人用,涼快的,就是蚊子多點。”
後院?他還沒去過。“謝謝,我去看看。”
從公共區域一側的小門出去,果然別有天。庭院比從樓上臺看下去更大些,一條碎石小徑蜿蜒穿過,兩旁是茂盛的花草,茉莉、梔子、夜來香,還有許多他不出名字的。角落裡有一棵高大的玉蘭樹,花期已過,葉子墨綠油亮。最深,靠著一堵爬滿薜荔的老牆,果然有一個小小的、竹子搭的茶寮,四面通,掛著竹簾,裡面擺著一張竹製的小方桌和兩把竹椅。地上鋪著青磚,隙里長著茸茸的青苔。這裡樹蔭濃,只能篩下斑駁的點,確實幽靜涼爽。
陳勳炎走進去,竹簾發出輕微的撞聲。空氣裡有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氣。他在竹椅上坐下,開啟筆記本。環境很好,但當他試圖將思緒拉回到那個停滯的故事世界時,卻發現依舊困難。主角的面目模糊,機蒼白,節的齒鏽死不。昨夜書寫真實時的那種流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悉的阻塞與煩躁。
他丟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耳邊是庭院裡細碎的蟲鳴,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更遠,依舊有斷續的鋼琴聲飄來,還是那首《致麗》,磕磕絆絆,彈錯,重來,堅持不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