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封了坑,但沒封住那些。
每天晚上,那些從水泥裡出來的,像地底下埋著的燈,一條一條,細細的,金的,麻麻。小區裡的那塊水泥地最大,也最多,從裂裡鑽出來,照在地上,照在牆上,照在那三朵花上。那三朵花沒被炸,也沒被埋,就長在坑沿上,水泥地旁邊,花開得比之前還大,白得發亮,花心裡的照得很遠。
小許每天晚上趴在窗臺上看那些。他畫了很多畫,畫那些裂,畫那些,畫那些花。畫完了都在窗玻璃上,不下了就疊著,一層一層,像牆。他站在那堵牆前面,一張一張看,看了很久。
許念有時候陪他看,有時候不陪。不陪的時候,自己站在廚房裡,從窗戶往外看。那些在閃,一閃一閃,和心跳一樣。在想那些底下的人,那些被門吞了的人,那些變花的人。他們在底下,在等,等長上來,等從裂裡鑽出來,等開花,等發。
許燁每天晚上去坑邊坐一會兒。坐在那三朵花旁邊,看著那些。那些從水泥裡出來,照在他腳上,很暖。有時候他手去那些,不到,但能覺到什麼,像有人在底下他的手。他知道那是陳默,在底下,在跟他說話。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像在說,我在。
許遠有時候也去。兩個人坐著,誰也不說話。小黃也跟著,趴在腳邊,看著那些,不也不鬧。
軍隊走了之後,城裡慢慢安靜下來。街上沒什麼人,大部分還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偶爾有人戴著口罩出來買菜,買了趕回去,門關得死死的。超市開了幾家,東西不多,但夠吃。許念每天早上去買菜,買完就回來,不在外面多待。
小許不去上學了。學校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他每天在家畫畫,畫那些,那些花,那些裂。畫了很多,本子快用完了。許念給他買了新本子,藍的,封面有星星。他抱著新本子看了很久,沒捨得用,還是用舊本子,舊本子用完了再用新的。
那天晚上,小許趴在窗臺上畫畫,畫著畫著突然停下來。他盯著那塊水泥地,眼睛睜大了。
許念走過來。“怎麼了。”
小許指著樓下。“它出來了。”
許念往下看。水泥地中間,裂裡,有一棵草。很小,綠的,兩片葉子,剛從水泥裡鑽出來,在風裡搖。愣住了。那塊水泥地鋪了快兩個星期,路機過,水泥幹了,得很,連草都長不出來。但這棵草從裂裡鑽出來了,綠著,活著。
小許翻開本子,畫那棵草。畫完了,他在底下寫:它出來了,從裡出來的。
他把畫在窗玻璃上,挨著那些畫。窗玻璃上又多了一幅畫,綠的,很小,但很顯眼。
第二天早上,那棵草長高了,葉子多了,從兩片變四片。旁邊的裂裡也冒出了新的草,一棵,兩棵,三棵,越來越多。到了下午,整塊水泥地上全是草,從每一條裂裡鑽出來,綠的,的,像地毯。那三朵花開在草中間,白花綠葉,很好看。
小區裡的人從窗戶裡看見了。有人下樓來看,站在水泥地邊上,看著那些草,那些花。有人說奇了,水泥地上長草,沒見過。有人說底下肯定有東西,水或者別的什麼。有人說花都開了,草都長了,能有什麼壞事。說歸說,沒人敢踩上去。那些草太綠了,綠得不正常,像在發。
許念下樓來看,站在水泥地邊上,蹲下來那些草。的,涼的,有水。拔了一,聞了聞,是草的味道,和以前一樣。把草放回去,站起來,看著那些草。那些草在長,看得見,一點一點往上竄,葉子一點一點變大,像有人在底下往上推。
小許蹲在水泥地邊上,翻開本子,畫那些草,那些花。畫完了,他在底下寫:它們在長,很快。
他站起來,拉著許唸的手。“底下的人在幫忙,他們推它們上來。”
許念沒說話,拉著小許往回走。到家之後,許燁站在窗邊,看著那些草。那些草已經長到腳踝了,的,把水泥地全蓋住了。那三朵花開在草中間,白得發亮,花心裡的照得很遠,照到他們窗戶上。
許遠走過來。“陳默在底下。”
許燁說,嗯。他在幫忙,推那些草上來,推那些花上來,推那些上來。
許遠說,他會上來嗎。
許燁想了想,不知道。也許會上來,也許不會。他在底下,在陪那些人,那些被門吞了的人,那些變花的人。他們出不去,他就不上來。
許遠沒說話。兩人站著,看著那些草,那些花,那些。
那天晚上,那些草長到膝蓋了。葉子寬了,了,像小麥。那三朵花長到臉盆那麼大,花瓣厚得像布,花心裡的照得整個小區都亮了。那些從水泥裡出來,從草葉子之間出來,從花瓣裡出來,金的,白的,到都是。
小許趴在窗臺上,看著那些。他翻開新本子,藍的,封面有星星,開始畫。畫的是那些草,那些花,那些,整個小區都在發。畫完了,他在底下寫:它們都出來了。
他把畫在窗玻璃上。窗玻璃已經滿了,他把舊的揭下來一張,換上新的。揭下來的那張放在桌上,許念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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