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草長到膝蓋的時候，小區裡的人開始下樓了。不是不怕，是看久了就不怕了。草綠著，花開著，閃著，什麼都沒發生。沒有從裡面爬出來，沒有樹枝過來抓人，什麼都沒有。就是草，就是花，就是。
第一個下樓的是個老頭，姓劉，住在三號樓，退休好幾年了。他拄著柺杖走到水泥地邊上，蹲下來了那些草，又了那些花。站起來的時候有點抖，但不是怕，是蹲太久了。他說，活了七十年，沒見過這種事。水泥地上長草，裡冒，花比臉盆還大。但他說著說著笑了，說還好看。
第二個下樓的是個年輕人，抱著孩子。孩子看見那些花，手去抓，夠不著，急了，哭了。人哄他，說花不能摘，摘了就沒了。孩子不聽，哭得更兇。人只好抱著他走近一點，讓他看。孩子不哭了，盯著那些花，眼睛很亮。
後來下樓的人越來越多。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小孩。他們站在水泥地邊上，看著那些草，那些花，那些。有人說這草長得真快，早上才到腳踝，下午就到膝蓋了。有人說這花比早上又大了，白得晃眼。有人說這晚上看才好看，一閃一閃的，像星星掉地上了。
許念每天遛狗的時候也站在那兒看一會兒。小黃對那些草很興趣，聞了又聞，但不敢踩上去，就站在邊上聞。許念蹲下來，拔了一草，放在手心裡。草是綠的，很，是白的，細細的，像頭髮。把草放回去，站起來，繼續遛狗。
小許每天去水泥地邊上畫畫。坐在臺階上，本子放在膝蓋上，畫那些草，那些花，那些。畫完了就蹲下來，把畫放在草邊上，比一比，看像不像。有時候像，有時候不像。不像的就重畫，像的就收進本子裡。他畫了很多張，本子用了大半，藍的那個，封面有星星的。
許燁每天晚上去坑邊坐。坐在那三朵花旁邊，看著那些。那些從水泥裡出來，從草葉子之間出來，從花瓣裡出來，金的，白的，到都是。他手了花瓣，花瓣是暖的，花心裡的流到他手上，很亮。他覺到底下有人在他的手，很多隻手，很輕，很快，一下一下，像在說謝謝。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那兒的時候，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底下傳上來的，是從旁邊。他轉頭，看見一個人站在水泥地邊上，背對著，看不清臉。那人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是個的，年輕，二十多歲，穿著灰衛，頭髮扎著。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
“你是這兒的住戶？”
許燁說，是。
說，我住在三號樓，姓林，林雨。在附近的超市上班，收銀員。這些花開的時候，我天天看。從窗戶裡看，不敢下來。今天下來了，看見你坐在這兒，就想過來坐坐。
許燁沒說話。林雨也不說話了，就坐著，看著那些花。坐了很久，站起來，拍拍子。
“明天還來嗎。”
許燁說，來。
點點頭，走了。
第二天晚上又來了。還坐在那個位置，還是看著那些花。許燁也在。兩人坐著，誰也不說話。坐了很久，站起來，說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來。來了就坐著，坐著就看花，看完了就走。不說話，但每天都在。
許念知道了，問許燁那個的是誰。許燁說三號樓的，在超市上班。許念點點頭，沒再問。小許也知道了，畫了一幅畫，畫的是許燁和林雨坐在花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畫完了，他在底下寫：他們看花，花看他們。許念看了那幅畫，笑了。
那些草長到腰的時候，小區外面的人也來了。別的小區的，別的街道的，聽說了這些花和草，專門跑來看。有的人開車來，有的人坐公來，有的人走路來。他們站在水泥地邊上，看著那些草，那些花，那些，拍照，錄影，發到網上。網上已經有很多人在說這個事了，說某小區的地上長了奇怪的草和花，會發，長很快。有人說這是奇蹟，有人說這是災難，有人說這是外星人。說什麼的都有，但沒人說得清真正的原因。
只有許燁他們知道。那些草和花是底下那些人的念，是那些被門吞了的人，是陳默在底下推它們上來，從水泥裡推出來，從土裡推出來，從石頭裡推出來。它們在長，很快，一天一個樣。
那些草長到口的時候，花已經大得像車了。白花綠葉，照得很遠，晚上隔著好幾條街都能看見。來看的人更多了，小區門口停滿了車，路邊擺滿了攤，賣水的，賣吃的，賣紀念品的。有人把那些花的照片印在T恤上賣，生意很好。許念看見那些T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許也看見了，畫了一幅畫，畫的是那些攤販，那些T恤，那些來看花的人。畫完了，他在底下寫：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們在看。許念把那幅畫在窗玻璃上。
那些草長到一人高的時候，花已經大得像小房子了。白花瓣，厚得像牆，花心裡的照得整個小區像白天。來看花的人更多了，警察來維持秩序，拉了警戒線，不讓靠近。但擋不住，人太多了，在警戒線外面，踮著腳看，舉著手機拍。
許燁每天晚上還是去坑邊坐。坐在那三朵花旁邊，看著那些。林雨也來，坐在他旁邊。警戒線拉起來了，但他們倆在警戒線裡面，因為他們是這個小區的住戶。外面的人看著他們，有人說他們是誰，怎麼在裡面。有人說可能是看花的，有人說可能是種花的。說什麼的都有。
林雨問許燁，這些花到底是什麼。許燁說，是人的念。林雨問什麼念。許燁想了想，說人的念，從底下長上來的。林雨沒再問。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說，好看的。許燁說，嗯。
那天晚上，許燁坐在花旁邊的時候，那些突然閃了一下，很亮，然後暗了。他愣了一下。那些又閃了一下，又暗了。閃了三下。他站起來，看著那些花。花瓣在收攏，一點一點，像在合上。草也在，葉子往下垂，往下彎。那些從水泥裡出來的也在變暗，一條一條滅掉。
林雨也站起來了。“怎麼了。”
許燁沒回答。他看著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它們在退，在往下退，從上面退到底下。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覺到什麼。底下有事，陳默在他。
他轉，往家走。林雨在後面喊他，他沒回頭。到家之後，許念在客廳裡，小許在窗臺上趴著，許遠站在窗邊。他們都看見了，那些花在合，那些草在垂，那些在滅。
小許回頭看著許燁。“他要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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