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平靜下來以後,周唸的影子不見了。許燁蹲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老了,頭髮白了,臉上全是皺紋。他手了水面,倒影碎了,散點,又聚回來。他站起來,轉往回走。河邊那棵柳樹在風裡搖,枝條垂到水面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波紋。那些在水裡閃,金的,白的,亮一片。
走到村口,陳默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花。他看見許燁,說,你剛才看見他了。許燁說嗯。陳默說,他在上面,在坑邊上,在看你。他能看見你,你也能看見他。連著的。許燁說,我知道。陳默沒說話,兩人站在村口,看著那些花,那些。花開著,亮著,風在吹。
那天晚上,許燁又去河邊坐。月亮出來了,很圓,很亮,照在水面上,和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月,哪個是花。他坐在那兒,看著水面。水面很平,沒有漣漪,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有一個人,不是他自己,是周念。周念趴在坑沿上,看著那些,眼睛很亮。他旁邊站著許願,許願拉著他的手。再旁邊站著陳默,上面的那個陳默,不是底下的這個。他們站在坑邊上,看著那些,那些花,那些草。周念突然笑了,對著坑裡說,爺爺,我看見你了。許燁愣了一下,手了水面。水面起了漣漪,周唸的影子歪了,然後又正了。周念說,爺爺,你水了。許燁笑了,很小的笑容。他知道周念看見了,他能看見他水,他能看見他笑。連著的,上面和下面,花和,人和念,都連著。
許燁在河邊坐了很久,坐到月亮落了,坐到天邊泛白了。然後站起來,走回村裡。許遠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裡澆花。他看見許燁,說,你又去河邊了。許燁說嗯。許遠說,看見他了。許燁說嗯。許遠沒再問,繼續澆花。那些花在他手裡開得很好,紅的,黃的,紫的,和上面那些白花不一樣,但一樣亮。從花心裡冒出來,金的,亮的。
小許也起來了,坐在門口畫畫。畫那些花,那些,那些在河邊坐著的人。他畫完了,在底下寫:他在河邊,在看上面。他把畫在牆上,揭下來一張舊的,換上新的。揭下來的那張,畫的是許燁剛來的時候,站在村口,陳默在旁邊。小許看了很久,收進箱子裡。
林婉兒還沒起。許念在廚房做飯,鍋鏟著鍋,滋滋響。許燁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許念回頭看他,大哥,了。許燁說沒。許念說,那你去媽起來吃飯。許燁轉,走到林婉兒房間門口,敲門。媽,吃飯了。裡面應了一聲,很輕,但他聽見了。他推門進去,林婉兒已經坐起來了,正在梳頭。頭髮全白了,很稀,梳子一梳就掉幾。梳完了,把梳子放下,看著許燁。你昨晚又去河邊了。許燁說嗯。林婉兒說,看見周唸了。許燁說嗯。林婉兒點點頭,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外走。許燁扶著,兩人走到餐桌旁坐下。
許念端了粥出來,一人一碗。還有鹹菜,還有蛋。林婉兒喝了一口粥,燙,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許燁也喝,喝得很慢。許遠喝得快,喝完了坐著等。小許也喝得慢,一邊喝一邊看牆上那些畫。陳默也喝完了,幫許念收拾碗筷。許念說放著,我來。陳默沒聽,把碗收走了。許念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那天下午,許燁又去河邊。陳默也跟著,兩人坐在河邊,看著水面。水面很平,沒有漣漪,像一面鏡子。鏡子裡有周念,趴在坑沿上,在畫畫。他畫的是那些,那些花,那些草。畫完了,在底下寫:爺爺在底下,在河邊,在看水。他把畫在窗玻璃上,揭下來一張舊的,換上新的。許燁看著那些字,笑了。陳默也看見了,說,他畫得好。許燁說嗯。陳默說,他比你畫得好。許燁說,我本來就不會畫。陳默笑了。
太慢慢往西走,天邊紅了。那些還在亮,一直亮著。水面上那些更亮了,金的,白的,和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霞,哪個是。許燁坐在河邊,看著那些,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進影界,想起那些門,那些坑,那些花。想起許遠從迴圈裡出來,站在巷子裡,看著那些燈。想起小許趴在窗臺上畫畫,畫那些花,那些。想起許念在廚房做飯,鍋鏟著鍋,滋滋響。想起林婉兒躺在床上,抱著許願,很小,皺的。想起陳默坐在那堵牆前面,靠著牆,看著那些。現在他在這兒,在底下,在河邊,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們在上面,在坑邊上,在看那些。連著的,上面和下面,花和,人和念,都連著。他在底下,也在上面。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在,一直在。
天黑了,月亮又出來了。水面上有月亮,有那些,還有周唸的影子。周念還沒睡,還在坑邊上,看著那些。他旁邊站著許願,許願拉著他的手。他們也在看,在看那些,那些花,那些草。他們在上面,他在下面。但連著的,他們看見他,他看見他們。他坐在河邊,看著水面上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村裡。許遠在門口等他,說,回來了。許燁說嗯。兩人走進去,門關上。外面的還亮著,一直亮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