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燁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窗外的還亮著,金的,白的,照在那些花上,那些草上,那些房子上。他坐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花和草的味道,還有泥土的溼氣。村子很安靜,沒有人走,只有那些花在風裡搖,那些在花心裡亮著。
他走出房間,走到村口。陳默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他看見許燁,說,它醒了。許燁說嗯。陳默說,它醒了以後就沒再睡。它不睡了,它說睡夠了。許燁看著那些,很亮,一直亮著。他說,它在哪兒。陳默指了指那些花,那些,那些草,還有那些房子,那些路,那些山,那些河。它在這兒,哪兒都在。你看見的,都是它。許燁沒說話,看著那些。很亮,照在他臉上。
那天晚上,許燁在村裡走了一圈。村子很大,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大了很多。房子多了,路多了,人也多了。有的人在門口坐著,有的人在街上走,有的人在樹下乘涼。他們看見他,有的點頭,有的笑,有的他的名字。他走過他們邊,一直走到村子的另一邊。那邊有一條河,河很寬,水很清,河面上映著那些,金的,白的,亮一片。河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頭髮很長,白袍拖在地上。他走過去,站在那個人旁邊。那個人轉過,是那個一。不是主神的樣子,不是守門人的樣子,不是任何人的樣子。它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但那雙眼睛是清楚的,金的,很暖。它看著許燁,笑了。你在找我。許燁說嗯。它說,我在這兒,在河邊,在看水。許燁坐在它旁邊,兩個人看著河水。河水在流,在水面上閃。
它說,我分自己的時候,不知道會變這樣。我以為分了就分了,不會疼,不會想,不會記得。但分了以後,我疼了,想了,記得了。我記得每一朵花,每一道,每一棵草,每一個人。它們都是我,我也是它們。許燁沒說話。它說,現在合回來了,不疼了,不想了,但還記得。我記得你,記得你從進影界就在守,記得你守了那麼久。謝謝你。許燁說,不用。它笑了,很小的笑容,然後站起來,走進河裡。河水淹過它的腳踝,膝蓋,腰,口,脖子。它回頭看了許燁一眼,然後沉下去了。河水還在流,還在水面上閃。它不在了,但它在。在水裡,在裡,在風裡。
許燁坐在河邊,看著河水,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回村裡。許遠在村口等他,看見他,說,你見它了。許燁說嗯。許遠說,它跟你說了什麼。許燁想了想,說謝謝。許遠點點頭,兩人走回去。
那天以後,日子就慢下來了。許燁每天起來,走到村口,看看那些花,那些。然後去河邊坐一會兒,看河水,看水面上那些。有時候遇見陳默,兩人坐著,不說話。有時候遇見那個老人,聊幾句,說以前的事,說廢墟上的事,說那些被門吞了的人。老人說,他們都在這兒了,在花裡,在裡,在草裡。許燁說嗯。老人說,他們不疼了,不想了,但記得。許燁說嗯。老人說,記得你。許燁沒說話。
許遠每天在村裡走。他喜歡走到村子的另一邊,那邊有一片樹林,樹林裡有鳥,聲很好聽。他站在樹林邊上,聽鳥,聽風吹樹葉的聲音,聽自己的心跳。他老了,走不快了,但走得很穩。小許有時候跟著他,兩人一起走。小許還帶著本子,還畫畫,畫那些鳥,那些樹,那些。畫完了收起來,帶回去在牆上。牆上已經滿了,他就揭下來一張舊的,換上新的。揭下來的那些,許念收起來了,放在箱子裡。箱子摞在房間角落裡,從地板摞到天花板。
林婉兒走不了,每天坐在窗邊,看著那些花,那些。許念照顧,餵飯,,換服。吃得很,但每頓都吃一點。說話也了,一天說不了幾句,但許念媽的時候會應一聲。許燁每天去看,坐在旁邊,兩人不說話,就坐著,看著那些。很亮,一直亮著。
許念每天做飯,做很多,一家人吃。許燁,許遠,小許,林婉兒,陳默,還有自己。有時候那個老人也來,有時候別的人也來。一大桌子,坐得滿滿的。許念炒菜,許遠幫忙端,小許擺碗筷。陳默切菜,切得越來越好了,細了,勻了。許念說你可以當廚師了。陳默說在底下練的。許念笑了。
周念在上面。許燁有時候想他,想他在幹什麼,畫畫沒有,有沒有去看那些花,有沒有跟那些說話。他知道周念在,在坑邊上,在看那些,在畫那些畫。他畫完了在窗玻璃上,揭下來一張舊的,換上新的。窗玻璃上的畫換了又換,疊了厚厚一層。許燁知道那些畫,小許畫過的那些,周念接著畫。一樣的畫,不一樣的人。花還是那些花,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人。在,一直在。
許願也在上面。每週回去看許念,看周念,看那些花,那些。站在坑邊上,看著那些,站很久。知道許燁在底下,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在,一直在。有時候說話,說爸,周念考試了,考了第一名。說爸,小又胖了。說爸,我想你了。很亮,一直亮著。知道他聽見了,他在底下,在花裡,在裡,在草裡。他在聽。
那天,許燁在河邊坐著的時候,看見水面上有一個人影。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另一個,很小,站在水面上,看著他。他認出來了,是周念。周念在他,爺爺,爺爺,爺爺。他站起來,走到水邊,手了水面。水面起了漣漪,那個人影散了,然後又聚起來,又散了。他知道周念在上面,在坑邊上,在看他。他能看見他,他也能看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