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倒在石碑前面,手裡的刻刀掉在地上,石頭還沒刻完。城裡的人跑過來,把他扶起來,他已經不說話了,眼睛閉著,手指還指著石頭上那個沒刻完的“燁”字,缺最後兩筆。城裡的人把他葬在了山坡上,把那塊沒刻完的石頭立在他的墳前。那個“燁”字缺最後兩筆,沒人敢補。他們怕補錯了,許燁就不是許燁了。
那天晚上,城裡的人坐在石碑前面,看著那些名字。很亮,一直亮著。有人說,許念走了。有人說,還會有新的許念來。有人說,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有人沒說話,看著那些。
但這次沒有新的許念來。一天,兩天,三天,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城門口沒有人來,石碑前面沒有人影,那些名字就那麼刻在石頭上,沒人看,沒人念。城裡的人說,這次真的沒了。有人說,許念沒了。有人說,以後都不會有了。
石碑上的字又開始模糊了。風吹雨打,日曬霜凍,那些筆畫一點一點變淺。沒人刻新字,沒人補舊字,它們就那麼模糊下去,像要消失了。城裡的人老了,走不了,坐在門口,看著那些模糊的名字。有的還記得,有的記不得了。記得的那些,也越來越淡,像石碑上的字。
有一天,天裂了。不是天外那個天,是這個世界的天。一道裂從東邊拉到西邊,和當年那些門裂開的時候一樣,但更大,更深,更黑。裂裡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有黑。風從裂裡吹出來,很冷,帶著一腥味。城裡的人站在街上,抬頭看著那道裂。有人說,它來了。有人問,誰。沒人回答。
裂裡開始往下掉東西。不是火,不是雨,是碎片。很大,很黑,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坑。碎片裡有字,模糊的,看不清。有人撿起一塊,掉上面的土,認出半個字——“許”。他愣住了,又撿起一塊,上面有半個“燁”字。他哭了。那些碎片是石碑,是那些刻著名字的石碑。它們被吸進了裂,又掉下來了,碎了,散了,不樣子了。那些名字碎了,那些念碎了,那些人在碎片裡,在風裡,在黑裡。
城裡的人站在碎片中間,看著那些碎了的名字。有人撿起一塊,上面有“願”字,只剩半邊。有人撿起一塊,上面有“遠”字,只剩一筆。有人撿起一塊,上面有“念”字,完整的,沒碎。他把那塊碎片放進口袋,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碎片。風從裂裡吹出來,很冷。暗了,不是滅了,是被黑遮住了。那些花也暗了,花瓣捲起來,從花心裡回去。那些草也暗了,葉子黃了,彎了。城在暗,地在暗,天在暗。
一個人從裂裡走出來。很高,很瘦,穿著白袍,頭髮很長,眼睛是金的。是天外,那個天外,不是許燁,不是那個人,是天外自己。它從裂裡走出來,站在碎片中間,看著那些碎了的名字。它彎腰,撿起一塊碎片,上面刻著一個“燁”字,缺最後兩筆。它看了很久,然後把碎片放進口袋。它抬頭,看著那些城裡的人。你們還記得嗎。沒人說話。它又問了一遍,你們還記得嗎。
一個老人走出來,站在它面前。記得。它問,記得什麼。老人說,記得那些名字。許願,許念,許遠,小許,林婉兒,周念,孩子,許燁。它看著他,還有呢。老人想了想,還有天外。它沒說話,看著那些碎片。
老人從口袋裡拿出那塊碎片,上面刻著“念”字。他把碎片遞給天外,這個給你。天外接過,看著那個“念”字。它看了很久,然後把碎片放進口袋,和那塊“燁”字的碎片放在一起。它轉,走到那塊沒刻完的石頭前面。石頭立在許唸的墳前,上面刻著那些名字,最後一個“燁”字缺最後兩筆。它拿起刻刀,補了最後兩筆。
石頭亮了,從暗變亮,從亮變刺眼。從石頭上出來,向那些碎片,碎片亮了,從地上飛起來,聚在一起,拼一塊一塊石碑。石碑立起來,從城門口排到山坡下,整整齊齊。上面的名字很清晰,一筆一劃,許願,許念,許遠,小許,林婉兒,周念,孩子,許燁,天外。它們在,名字在。
天外站在石碑前面,看著那些名字。它手,從口袋裡拿出那兩塊碎片,一塊“燁”,一塊“念”。它把它們放在石碑前面的地上,退後幾步。碎片化了,化了的,裡走出一個人。很高,很瘦,黑頭髮,白皮,眼睛很亮。是許燁,十八歲的許燁。他站在天外面前,看著天外,天外看著他。你來了。許燁說嗯。天外說,你欠我的,還了。許燁說嗯。天外說,你還欠別人。許燁問誰。天外說,那些等你的人。許燁沒說話。
天外轉,走進裂裡。裂合上了,天亮了。從天上照下來,照在那些石碑上,那些名字上,那些上。許燁站在石碑前面,看著那些名字。許願,許念,許遠,小許,林婉兒,周念,孩子,許燁,天外。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走進城裡。那些花在開,那些在亮。他走到大房子門口,推開門,走進去。許願在廚房做飯,許念在幫忙,許遠在澆花,小許在畫畫,林婉兒坐在窗邊,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他們看見他,都笑了。你回來了。許燁說嗯。他們沒問去了哪兒,沒問去了多久,沒說瘦了胖了。只是說,吃飯了。許燁說好。
一家人坐下吃飯。許願給他夾菜,許念給他夾菜,許遠給他夾菜,小許給他夾菜,林婉兒給他夾菜,周念給他夾菜,孩子給他夾菜。他碗裡堆滿了菜,吃不完,但他都吃了。慢慢吃,嚼得很細。吃完了,許願去洗碗,許念幫忙。許遠坐在他旁邊,小許坐在他對面,林婉兒坐在窗邊,周念和孩子坐在沙發上。一家人坐著,看著那些花,那些。很亮,一直亮著。
許燁坐在窗邊,看著那些花,那些。想起天外,想起那些碎片,那些石碑,那些名字。它在天外,他在這裡。它在,他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