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裴照繼續道,“王逵,你持我手令和這些證據的完整副本,秘聯絡我們在京城的關係——兵部孫老尚書、都察院陳史,還有那幾個素來與沈硯舟不對付、又還算有些風骨的文臣武將。把江南民變、糧倉黑幕、軍糧被截三件事並在一起,告訴他們,北境二十萬將士,快要著肚子守國門了!讓他們在朝堂上發聲,形力!記住,證據可以給,但提醒他們,沈硯舟深固,需聯合同道,一擊必中,不可冒進反其害!”
“末將明白!”王逵肅然。
“第三,”裴照眼中寒一閃,“從今日起,適當‘放鬆’營中管制。讓下面那些對伙食不滿、對拖欠餉銀有怨言的牢話,‘自然’地傳到一些該聽到的人耳朵裡。尤其是……監軍太監和他手下那幾個人的耳朵裡。北境不穩,朝廷才會真的著急。”
李敢和王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凜然。將軍這是要雙管齊下,甚至三管齊下!既要直達天聽,又要發朝臣,還要營造邊軍不穩的態勢,向朝廷施!這是要把江南的這把火,徹底燒到京城,燒到那個看似穩固的宰相寶座下面去!
“末將領命!”兩人齊聲應諾,聲音中帶著抑的興和肅殺。
“去吧,立刻去辦!”裴照揮手。
兩人不再耽擱,行禮後匆匆退出帥帳,影迅速沒帳外呼嘯的風雪之中。韓猛也領命而去,安排江南事宜。
帳子裡又只剩下裴照一人。他重新坐回裂開的案几後,看著那跳的燭火,手指緩緩敲擊著桌面。糙的指腹著木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步險棋。直接上摺彈劾,等於公開與沈硯舟一系板。聯絡朝臣施,更是捲黨爭漩渦。製造邊軍不穩的傳言,更是犯帝王大忌。稍有不慎,不僅扳不倒沈硯舟,自己可能先被扣上“擁兵自重”、“煽軍心”的帽子。
但他沒有選擇。賬冊上的數字,還有江南傳回來的、那些關於災民易子而食的零星描述,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可現在,家國的基正在被蛀空,衛國的將士正在被背後捅刀。他若坐視不理,有何面面對麾下那些信任他、追隨他、把命託給他的兒郎?有何面自稱大晟的將軍?
“沈硯舟……”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眼神冰冷如北境永凍的荒原,“你的‘太平’,你的‘穩定’,就是用萬千百姓的飢腸轆轆和邊關將士的累累白骨堆出來的嗎?這次,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筆桿子,還是我邊軍的刀把子!”
他向帳外漆黑的夜空,風雪正疾。彷彿能看到,一道無形的烽火,正從這北境苦寒之地,向著千里之外的京城,熊熊燃起。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九皇子府的書房,燭火同樣亮了一夜。蕭凜面前攤開著來自江南的最新報——既有何掌櫃過秘渠道送來的,也有韓猛派人同步傳來的。容目驚心:糧庫大火,災民聚集,沈老翰林介,劉家莊園被劫,林昭獲取關鍵證據並已予裴照的人……
他消瘦的臉上帶著倦,但眼睛亮得驚人。他迅速做出了和裴照相仿的判斷,但手段更為細。他發了自己在朝中所有能影響的力量,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和與沈硯舟早有齟齬的員,將江南民變的定從“刁民鬧事”扭轉為“民反”,將矛頭準地對準湖州知府、漕運司員以及他們背後的王家殘餘勢力和部分戶部員。奏章如雪片般飛向通政司,雖然大多會被沈黨攔截或淡化,但數量本就能形力。
他也在暗中推,將裴照奏中“邊軍糧餉不濟”的訊息,與江南的糧倉黑幕巧妙地聯絡起來,在一定的圈子裡散播,營造出一種“外困、危機四伏”的張氛圍。
他做得秘而高效,如同一個經驗富的弈者,在棋盤上落下看似無關、實則勾連的棋子。
而皇宮深,書房。
皇帝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有彈劾江南吏的,有為邊軍請餉的,有報告湖州民變已平的,也有含糊其辭說糧倉失火乃意外的。他眉頭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的紫檀木桌面。
裴照那份措辭強的摺,過特殊渠道,已經安靜地躺在了他案的暗格裡。他沒有立刻開啟,但裡面的容,他大致能猜到。江南的事,他並非一無所知,沈硯舟的“小作”,他也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水至清則無魚,帝王之在於平衡。沈硯舟有能力,能替他穩住朝局,打理錢糧,雖然手腳不那麼幹淨,但只要不過分,他可以容忍。
但這次,似乎有些過火了。糧倉大火,民怨沸騰,邊軍告急……這些事連在一起,已經超出了“小事”的範疇,及了統治的底線。尤其是裴照的摺和邊軍不穩的傳聞,讓他到了真正的威脅。邊軍是國之長城,長城不穩,江山何以穩固?
沈硯舟今日覲見時,依舊是一副憂國憂民、痛心疾首的模樣,主請罪,自陳失察,並提出嚴懲地方員、安災民、調撥錢糧的一整套方案,看起來無可指摘。但皇帝看著他那雙深沉不見底的眼睛,第一次到了一難以言喻的……警惕。
這個他依賴了十幾年的宰相,似乎已經不是那個完全可控的“能臣”了。他的系,比他想象的扎得更深,蔓延得更廣。
平衡,開始搖了。
皇帝沉良久,終於提起硃筆,在一份關於理湖州事宜的奏章上,寫下了意味深長的批語:“著該、按並欽差鄭某,實心查辦,務得確,毋得徇。倘有鉅大猾,毋論職,嚴參重。邊軍糧餉,著戶部速議奏。”
筆鋒凌厲,著一難得的殺氣。他沒有點名,但“毋論職”、“鉅大猾”這幾個字,足以讓很多人心驚跳。
聖旨傳出宮門,騎著快馬,向著江南,向著各個相關的衙署飛馳而去。
風暴,已然在最高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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