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穿過窗欞，在殿青石板上投下斜長的斑。
炭火將熄未熄，餘溫尚存，空氣裡卻已瀰漫著塵埃落定的寂靜與方才的激昂決斷判若兩境。
眾人陸續行禮退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諸葛瑾與陳群低聲談著錢糧調撥的細節，林棲梧眉頭微蹙，顯然已在心中盤算起那三十萬南遷百姓的安置章程。江軒落在最後，就青州臧霸的聯絡細節以及遼東報傳遞的時效與袁耀做著最後的確認。
馬良整理著會議記錄，忙著將所有帛書分門別類，隨後急急忙忙抱著文書離開。
雲岫案几上的茶杯早已涼，看著這些方才還在縱論天下、定策生死的人們，此刻又恢復了務實吏的模樣。心中那份激盪尚未完全平復，卻又被一種更深沉的茫然覆蓋。
剛剛參與了一場決定數十萬人、甚至數百萬人命運、天下走勢的會議。聽到了那些冰冷數字背後的代價，也看到了決斷之下的溫與擔當。然而，依然是個旁觀者，一個被允許進室卻尚未找到自位置的客人。
殿門開合，帶進一陣微寒的穿堂風。
最後離開的是龐統，他向袁耀深深一揖，又對尚在門口佇立的白翠微微微點頭，方才轉沒殿外的影中。
偌大的正殿此刻只剩下袁耀，以及門口逆而立的白翠微、角落裡落座的雲岫。
袁耀沒有立刻走向白翠微，而是緩緩坐回主位，了有些發脹的眉心。高度集中後的鬆弛襲來，帶著細微的疲憊。他看向門口那個纖細卻拔的影，冷的眼神一點點融化，最後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去秣陵的安排未和夫人提前商量......”他開口，聲音比在會議上時低啞了許多也和了許多。
白翠微沒有答話，只是微笑看著袁耀。
從後勾勒出形的廓，一半面龐在影裡，只有那雙眸子在昏暗的門廊背景下，亮得驚人。那裡面翻湧著太多緒，擔憂、堅決、被託付重任的沉重，還有極力抑的、即將分離的不捨。
雲岫默默站起，按照道理現在應該離開。只是心中有種莫名的力量使留了下來，想聽聽這夫妻倆的對話。
袁耀緩緩起，踱步過去。
靴底踏在潔的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袁耀在白翠微面前停下，抬起手，似乎想一下的臉頰，卻在半途停住，轉而落在微微繃的肩頭上。
“生氣了？”袁耀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玩笑，更多的是探詢。
白翠微輕輕搖頭，肩頭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放鬆，卻又立刻重新直。
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怕你逞強，怕你......真把合當最後的歸宿。”
袁耀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決然。“敵眾我寡、勢力懸殊，我若退軍心盡失則淮南必定不保......即便退守一隅也再難有作為......”
白翠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道理我都懂只是......”頓了頓聲音更輕：“刀劍無眼.....”
“所以我讓昭兒和彰兒跟你去秣陵。”袁耀接道。
目越過白翠微，袁耀向殿外開始西斜的日頭。
“有你在，有江軒、棲梧他們在，後方不了。踏雪衛還給你，江南之軍也歸你節制，秣陵新城牆高池深長江天塹足可憑恃，你們安穩我在前邊才能安心。”
這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安，是說給白翠微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
白翠微抬起眼，直視著他：“夫君將後方託付於我，是信我，亦是困我。有昭兒彰兒在側，有江東基業在手我便再不能如當年那般，縱馬提槍來尋你了，對嗎？”
袁耀沉默了片刻，坦然點頭：“你如今是大都督，是淮南主母。你的戰場在秣陵，在輿圖之後，在權衡排程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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