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袁耀的話音剛落，先前眾人低聲談霎時消失。連屋外地龍火道中炭火輕微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幾道目都看向了一旁正在燒水的胡寧兒。
龐統若有所思，李義微訝異，魏欣神平靜但眼神卻十分凝重，而袁真卻下意識蹙起了眉頭。
空氣彷彿凝滯了。
胡寧兒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馬上穩定，壺傾瀉的水流在空中劃出一道晶瑩的弧線，穩穩注袁耀面前那隻已空了一半的茶盞，直至八分滿，不多不。
水聲淙淙，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越。
沒有立刻轉，也沒有出任何窘迫或驚慌，這位當年不諳世事的，早已在許都近十年的歷練中，現在能應對任何事。胡寧兒緩緩將紫砂壺放回小爐上，然後居然的向袁耀做了個鬼臉，然後側坐在旁邊。俏的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像風吹過湖面漾起的一漣漪，倏忽即逝。
胡寧兒先向袁耀微微躬，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卻明顯帶著距離的禮節，聲音清語速平緩：“侯爺垂詢，妾本不當置喙軍國大事......”
這句話一齣，廳氣氛更微妙了。幾位武將不自覺地直了背，連龐統把玩虎符的手指也停了下來。“妾”這個自稱，在此刻境下，既符合與袁耀的私人關係，又巧妙地劃下了一道界限，這是眷的謙辭，亦是婉拒的開場。
“但妾從許都來合，走了一個月。這一路上，見到了些事，聽到了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袁耀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胡寧兒放下茶夾，雙手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如蓮。
“妾徐州，過下邳時，正遇淮北鎮徐總領率軍與夏侯惇作戰。那邊如今遍地刀兵，徐州百姓隨時都有倒懸之危。而我，卻在下邳城南六十里的一座屯堡外見到為出征義勇送行的隊伍。”
胡寧兒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耳：“那日雨連綿，屯堡外老槐樹下，站滿了人。我見到妻子為丈夫整理行囊，母親為兒子綁草鞋，孩抱著父親、兄長的的哭喊不放......”
語調溫婉轉，極為人心，眾人只覺得好似有一幅送行畫卷在面前緩緩展開。胡寧兒輕嘆一聲，這恰到好的嘆氣使得眾人的心幾乎同時一震，彷彿與胡寧兒有了共鳴。
“妾問一個老大娘，捨得讓兒子去嗎？”
“老大娘說，捨不得......”
“但曹軍要來了，要搶我們的地，燒我們的房，殺我們的人。不去打，難道等死嗎？”
眾人面悽然，這便是淮南百姓現在的普遍心態。不僅是胡寧兒看到的，而且眾人也都遇見過這樣的百姓。
胡寧兒繼續道：“後來過了淮河，進淮南，又見到一群百姓好似正在為陣亡的護軍立碑。碑是石鑿的，字是燒紅的鐵釺烙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用力極深。”
“上面刻著，護我鄉土、雖死猶榮，八個大字......”
“妾問一個老石匠，這些人你認識嗎？”
“老石匠說認識，並且點著石碑上的名字和我介紹，這個是村東頭李家的二小子，那個是鄰村趙家的獨苗，他們都是好孩子，卻都死了......”
說到這裡，胡寧兒頓了頓，語氣突然有些抖，眼中已經泛起一水，但卻很快去。而下方的眾人都看到了胡寧兒的變化，一時間也都慨萬分。此時，已經沒有人再去想胡寧兒的份，反倒都被這位善良、極同心的絕子所打。
“妾經過合北面柳樹營時，正見到一隊屯兵在練。領隊的是個瘸的老兵，他一邊嘶聲大吼：‘咱們為什麼打仗？為了家裡的地不被搶！為了鍋裡的飯不被奪！為了老婆孩子能活命！’那些義勇，大多面黃瘦、衫襤褸，但喊殺聲震天。”
廳中雀無聲，所有人都像著了魔一般聽著胡寧兒娓娓道來。的語言彷彿有一種魔力，像山間的溪流，緩緩流淌，滲心扉。
“這一路，妾看到了無數這樣的場景。”胡寧兒看向袁耀，眼中閃著溫而堅定的。
“百姓們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他們只知道，曹軍來了，要毀掉他們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日子。他們只知道，淮南侯在合，在為他們擋著曹軍。”
“所以，他們送兒子、送丈夫、送父親，上戰場。所以，他們自己拿起鋤頭、柴刀，在山裡，在林中，襲擾曹軍、截殺斥候、燒燬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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