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十二，午時。
滁河北岸，一片被秋雨浸的泥濘河灘上，黑的曹軍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東行進。隊伍失去了攻城時的嚴整，像一條被斬斷後仍在掙扎蠕的巨蟒，漫長、散，著疲力竭的頹喪。
丟棄是這場撤退最顯著的標誌。
沿途隨可見被推下道路的破損盾車、軸斷裂的糧車、甚至還有幾架小型炮車。他們被棄在泥水裡，木架已經被雨水泡得發漲。
更多的，是士卒的隨輜。多餘的箭囊、備用的皮甲、沉重的鐵鍋、甚至一些較為完好的帳篷都被果斷捨棄。輕裝，簡行，夏侯淵的命令得到了最徹底的執行，代價是部隊持續作戰能力的急劇下降和士氣的進一步落。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敗了，如今要做的便是儘快逃出淮南。
步卒們大多面蠟黃，眼窩深陷，甲冑上沾滿乾涸的泥漿和暗褐的汙。他們沉默地走著，只有沉重的息和踩進泥水裡的噗嗤聲。連續攻城不克，每夜枕戈待旦防備襲擾，早已耗盡了他們的力和心氣。
如今這突如其來的撤退，與其說是戰略轉移，不如說是一次承認失敗的潰逃前奏。軍糧不足的流言在隊伍中悄悄蔓延，後路被斷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住每個人的心臟。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跟著前面人的背影，麻木地沿著滁河北岸前進。
與步軍的萎靡形鮮明對比的，是行進在大軍兩翼及後隊的騎軍。
曹彰率領的這一萬五千騎軍，是曹騎兵部隊中的華。這支部隊進淮南以來，並未參與殘酷的攻城和消耗戰。而淮軍不是游擊便是固守，所以他們發揮能力的機會也並不多。日常的主要工作是負責外圍警戒、偵查和對抗極的淮軍遊騎。
因此，人和馬都儲存了大部分力。
戰馬噴著響鼻，邁著相對穩健的步伐。騎兵們雖然也面帶風霜，但眼神依舊銳利，手始終按在刀柄或弓囊上。他們以都為單位，保持著基本的行軍隊形，斥候前出數里，遊騎在側翼來回賓士，警惕地掃視著原野與遠方的樹林。
即使是在撤退中，這支騎兵依然保持著進攻兵種特有的機警與驕傲。
曹彰本人騎在一匹雄健的烏騅馬上，走在騎兵佇列的前方。他年輕的臉龐繃著，眉頭深鎖，不時回頭向來路，又看向東方沉的天際。對於撤退，他心極不願，甚至到屈辱。但他也理解叔父夏侯淵的苦衷。攻城傷亡慘重，糧道被斷，江南援軍又可能近，再不撤，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只是，這口氣，他實在咽不下！
此次前來淮南，對於曹彰來說是一次極為憋屈的經歷。不僅沒打到淮南正規軍，還要被迫去屠那些毫無榮譽可言的屯堡。這種經歷，即便是回去恐怕也得不到曹的首肯。
馬蹄聲響起，一名斥候飛快跑到曹彰側。
“將軍，合方向尾隨的淮軍輕騎，依舊保持在五里之外，只是遠遠吊著並未繼續靠近。”
曹彰冷哼一聲：“哼，一群鬣狗，只敢撿，不敢搏虎。傳令後隊，加強警戒，若彼輩敢再靠近三里，便調一千騎回頭衝殺一陣，煞煞他們的氣焰！”
“諾！”
斥候飛奔而走，不一會便消失在佇列之後。
“將軍，我們真的就這麼退兵了嗎！”一名材矮胖的曹軍軍再次上前，語氣中頗有不滿，正是王鑑。
曹彰正在心煩，看見王鑑更是氣不打一來。這小子向自己借了三千步軍，還有五百騎兵，竟然十日才打下柳樹營那個小小的屯堡，還折損了上千人，簡直就是廢。
“王鑑，你又有何話說？”曹彰語氣有些不客氣。
王鑑看到曹彰面不善，便急忙改口笑道：“將軍，袁耀那廝明顯已經抵擋不住朝廷天軍，只要夏侯將軍再攻打數日合必然可下，為何匆忙撤軍啊。”
曹彰冷哼一聲並未說話，只是繼續向前。
王鑑一看曹彰不給面子，心中也是有些氣惱。這次南征，他可是掏了所有家底資助曹軍，希一舉奪回家產的。如今合還沒有打下，夏侯淵就要撤軍，他豈不是飛蛋打？
王鑑也是有些急了，他有些氣急敗壞道：“將軍，當初丞相對我們這些淮南逃亡計程車族是有承諾的。出兵之前，我們二十五家淮南逃亡士族捐了十萬斛糧草，金銀更是無數。丞相答應會幫我們奪回淮南祖產，如今就這麼撤兵，如何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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