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二十三個年頭的深秋，似乎註定要被離別刻上更深的印痕。就在楊建國墳頭的青草經歷過一歲枯榮，剛剛冒出第二茬芽的時候，楊家老太太在一個霜濃重的清晨，於睡夢中靜靜停止了呼吸，追隨相伴一生的丈夫去了。與楊建國纏綿病榻兩月不同，的離去顯得平靜而突然，彷彿只是倦極了，安然睡去，不再醒來。
訊息傳開，莊園再次被悲慼籠罩。然而，這一次的悲傷，與一年多前楊建國去世時，在底上有著微妙的，卻又清晰可辨的不同。
楊亮的悲痛是沉鬱而複雜的。母親是連線他與那個遙遠故鄉最鮮活、最溫暖的紐帶。是，在最初艱難的歲月裡，用記憶中的方法照顧家人和傷患；是，手把手教珊珊和後來的諾麗別醃製菜蔬、補，將生活的技藝與堅韌無聲傳遞；也是，在父親走後，用絮叨的回憶和沉默的陪伴，支撐著整個家的重心。的離去，讓楊亮覺“”又斷了一截，那份關於“家”的完整，正在不可逆轉地消散。他跪在母親炕前，握著那雙已然冰涼、佈滿老年斑和勞痕跡的手，眼淚無聲滾落，這次是為了那份永遠失去的、只屬於母親的慈與牽掛。
靈堂再次設起，素白滿眼。楊老太太的容經過細心整理，顯得格外安詳，彷彿只是睡著。靈位由楊亮親手書寫：“先妣楊母老太君之靈位”。供品、香燭、輓聯，一切依禮而行，莊重肅穆。
弔唁開始後，氣氛逐漸顯現出與上次的差異。莊客們依舊恭敬、哀慼，行禮如儀。但很快，另一種更為洶湧、幾乎不加掩飾的悲聲，從靈堂外、庭院中轟然瀰漫開來，最終淹沒了其他聲音。
那是哭聲，是嚎啕，是抑了許久的、如同孩失去至親般的絕嘶喊。聲音的主，是那些如今已長青壯漢子或為人父母的孤兒們。
楊石鎖，那個最早被賜名的壯漢，撲倒在靈堂門檻外，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肩膀劇烈聳，發出野傷般的嗚咽。他想起自己剛來時，瘦小畏，夜裡發燒，是老太太守了他半宿，用溫水一遍遍給他，哼著調子古怪卻溫的東方歌謠哄他睡。
楊穀雨，現在負責一片糧倉的管事，跪在人群裡，淚如雨下，渾抖。他永遠記得，第一次學寫字怎麼也寫不好，急得掉眼淚，是老太太用糙卻溫暖的手握住他的，一筆一畫地帶他寫，還說“不急，慢慢來，字就像莊稼，得耐心”。
更多的“楊”姓子弟——鐵柱、青山、秀蘭……他們從莊園各，從田埂、工坊、哨位飛奔而來，甚至顧不上拍打上的塵土草屑。許多人來時還強忍著，一看到靈位上那個“楊母老太君”，看到棺木後靜靜安臥的悉影，防線瞬間崩潰。他們不像莊客們那樣剋制地鞠躬，而是徑直跪倒，以額地，長跪不起。哭聲不是禮節的泣，而是從肺腑中撕裂出來的悲痛。有人捶打著地面，有人一遍遍喊著“！”“阿婆！”，聲音嘶啞。
這些哭聲裡，沒有對權威逝去的惶恐，沒有對庇護消失的不安，只有最純粹、最深刻的失去親人的痛楚。對他們而言，楊建國是威嚴、公正、給予他們新生和名字的“爺爺”，是象徵；而楊家老太太，卻是那個會給他們補破、在節日塞塊糖、生病時守在床邊、犯錯時會用戒尺打手心更會用溫暖手掌他們頭頂的“”，是的、相連的親。
一個年輕的媳婦，懷裡抱著咿呀學語的孩子，是孤兒中一個孩，如今已嫁人生子。哭著對孩子說：“兒啊，這就是太……你還沒記住呢……”話語哽咽不聲。許多已家的孤兒，帶著自己的配偶和孩子前來，一家老小跪倒一片，悲聲此起彼伏。這場面，讓原本只是遵循禮數前來弔唁的其他莊客也深染，許多婦人跟著抹起了眼淚。
楊亮站在一旁守靈，看著這幾乎失控的悲慟場面，心中震。他從未如此直觀地到，母親在這些孩子心中竟佔據瞭如此重的分量。他想起這些年，母親總是念叨“那些沒孃的孩子可憐”，默默地為他們心食，調解年人的爭吵，關心他們的婚嫁。這些瑣碎的、他或許未曾特別留意的付出，竟在歲月中累積了如此深厚的、堪比脈親的紐帶。
這哭聲，也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它宣告著，楊家莊園這二十餘年，鑄造的不僅僅是一個防堅固、生產高效的生存堡壘，更在不知不覺中，孕育出了一個以東方家庭倫理為核心、超越了純粹主僕或僱傭關係的共同。楊建國以規矩和智慧奠定了骨架，而楊家老太太，則以日復一日的、特有的慈與細緻，為這個骨架填充了和溫度。
下葬那日，送葬的隊伍比楊建國時更長。除了全莊客，那三十多名孤兒及其家小，幾乎構了隊伍中最醒目、最悲傷的群。他們執意要流為老太太抬棺，哪怕按禮制這並非必須。紙錢（依舊是特製的樹皮錢）拋灑得格外多，彷彿要鋪滿通往墓地的整條路。
當墳土最終合攏，與楊建國的墳塋並肩而立時，許多孤兒仍跪在墳前不願離去。夕將他們的影拉得很長，哭聲漸歇，化為抑的噎和茫然的空。
楊亮站在父母並立的墳前，秋風蕭瑟，捲起幾片枯葉。他到肩上無形的擔子又沉重了幾分。父親去世，他失去了引路的燈塔和定盤的基石；母親離去，他則失去了最溫暖的後盾和的錨點。如今，他了這個家族、這個莊園真正意義上的“最長者”。那些跪在墳前痛哭的“孫子輩”的孤兒們，他們的忠誠與悲傷，是產，也是沉甸甸的責任。
莊園不會因一位老人的離去而停轉，但某些東西確實永遠改變了。一種更加、同時也更加孤獨的擔當，隨著這場比上次更多了親撕扯的葬禮，徹底在了楊亮的肩頭。他看著西山沉落的日頭，知道往後的路，需要他獨自帶領著這個融合了東西方脈與的獨特家族，繼續走下去。
阿勒河谷的第二十三年，在接連失去父母的雙重影下，顯得格外沉甸。楊亮坐在書房那把他特意讓木工仿製的、帶有靠墊的扶手椅上，對著油燈跳躍的焰，輕輕了發酸的右膝。那裡有一道早年間與盜匪周旋時留下的舊傷，如今了最靈敏的“天氣預告”，每逢雨或疲憊，便作痛，提醒著他這座用了近六十年的“機”，部件已然開始不可避免地老化。
他抬手捋了捋額前的頭髮，指尖糙，夾雜著越來越多的銀。鏡子裡映出的面容，皺紋深刻，因常年戶外活而黝黑糙，眼袋明顯，只有那雙眼睛，在疲憊深，還閃爍著慣於思考和決斷的芒。他清楚，自己的能和力，下得比父親楊建國在同齡時要快得多。這二十多年，從最初的亡命奔逃、墾荒求生，到後來的築牆敵、工坊勞心，乃至親自上陣的幾次戰，消耗的是他穿越前三十多年相對優渥生活積累下的“老本”。能維持現在這個狀態——頭腦還算清晰，尚能理日常事務，偶爾還能去工地田頭轉轉——他已經覺得是運氣了。
弗裡茨前幾天在訓練場和年輕小夥子們比試弓力，結束後著手腕，被他瞥見了。這個當年被他救下的薩克森年，如今也已是年過半百、鬢角染霜的莊園教頭，莊園公認的第一勇士早已易主，現在是幾個二十出頭、在嚴格訓練和充足營養下長大的年輕小夥子的天下。時間和勞作，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磨損。
這種磨損，最讓楊亮焦心的，並非自，而是傳承。
窗外傳來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是楊保祿來了。長子如今已完全接掌了集市和大部分外務，是莊園實際上的“執行”。每天這個時辰，他忙完一日瑣碎，都會來書房，既是彙報，也是聆聽父親的點撥。
“爹。”楊保祿推門進來，上還帶著晚秋的涼氣，臉上有勞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
“坐吧，灶上溫著熱水，自己倒。”楊亮指了指小泥爐，目落在兒子臉上。保祿長得像他，但骨架更壯，是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魄。然而，楊亮深知，這副強健魄裡裝載的“”，與他，與祖父楊建國，存在著難以彌補的代差。
“今天河口那邊，皮埃爾的船隊卸貨時，為倉庫門前堆放雜的地盤，和漢斯的人起了點爭執，差點手……”楊保祿開始講述，條理清晰，也說了自己如何調停置。
楊亮靜靜聽著，偶爾話問一兩個細節。等兒子說完，他沉片刻，沒有直接評價對錯，而是問：“如果當時喬治也在場，以你對他的瞭解，他會怎麼理？如果按照《萊茵商旅慣例》那捲抄本里提到的類似糾紛，通常的解決辦法是什麼？還有，我們自家定的《集市管理十五條》，第三條和第七條，分別怎麼說的？”
楊保祿愣了一下，顯然父親這個問題超出了簡單的事件覆盤。他努力回憶著，有些遲疑地給出了自己的推測和援引。
楊亮點點頭，又搖搖頭：“推測喬治的反應，是揣人心和利益，這沒錯。引用慣例和條文，是講規矩，這也對。但保祿，你要想的更深一層。皮埃爾為什麼這次這麼強？僅僅是為了一點雜堆放地？他最近和科隆的漢斯生意上有無新的競爭？我們修改《集市管理十五條》中關於貨棧前區的規定，是不是時機？既要平息眼前事，又要想到這事會不會為一個不好的先例，或者反過來，能不能借此機會，把一些我們早就想規範的模糊地帶明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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