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河畔的赤楊林，腳下是鬆的、積著去年落葉的泥土，隔絕了碼頭的喧譁與河面的水聲，唯有林間鳥雀被遠殺聲驚起的撲稜聲，以及他們自己抑的呼吸與謹慎的腳步聲。楊保祿打頭，埃裡克斷後，另外三人——楊石鎖、楊穀雨、楊定邊——呈鬆散楔形隨。
林地在丘陵邊緣延，他們避開可能被海盜瞭哨發現的空曠，利用壑和灌木叢的掩護，迂迴向戰場側後方的一稍高土坡去。那裡林木較，且能避開主攻方向的視線。空氣中開始瀰漫一煙味，並非炊煙，而是草木燃燒特有的焦糊，中間還夾雜著一若有若無的腥氣。
土坡位置果然不錯，過最後一道稀疏的灌木隙，可以較清楚地俯瞰大半個林登霍夫鎮的外圍戰場，而他們自則在背的樹影裡。鎮子的哭喊、海盜的狂嚎、木石崩裂的聲響，此刻更加真切地衝擊著耳。
楊保祿蹲下，示意其他人保持蔽和警戒。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鹿皮包裹的件。解開繫繩，裡面是一個黃銅製的、還帶著手工捶打痕跡的短圓筒，兩端鑲嵌著明度不算很高的凸鏡片。這是他出發前夜，父親楊亮鄭重給他的“新玩意”。
“這‘遠鏡’，還糙得很，”楊亮當時如是說，“磨鏡片費功夫，湊合能用。拿上，或許用得到。記住，這東西稀罕，別輕易示人。”
楊保祿將眼睛湊到較小的目鏡一端，另一端對準了喧囂的戰場。視野先是模糊晃，他調整了一下焦距和雙手的穩定，眼前的景象頓時被拉近、放大。雖然鏡片澄淨度遠不如舊世界記憶中的造，邊緣也有明顯的散和畸變，但足以讓他超越眼極限，看清許多細節。
首先映眼簾的，是那些正在蟻附攻城的海盜主。正如父親和諸多行商描述過，也與盛京早年遭遇的襲擾者大相似：他們大多材壯，穿著及膝或更長的羊或亞麻長袍，多為未經染的灰褐或利用草木染出的暗紅、靛藍，不人的袍邊緣已經磨損起。外罩多為結實的皮襖，或簡陋的、由鐵環串聯而的鎖子甲——這種甲冑在盛京工坊的板甲面前防力有限，但比起無甲仍是天壤之別。頭上很有傳說中那種誇張的帶角盔，更多的是簡單的鐵盔（形似倒扣的碗，帶有護鼻），或是厚厚的皮革便帽。他們手持的圓盾由多塊木板拼，蒙以皮革，中心有鐵質的半球形護手（盾鼓），盾面塗著簡單的符號或乾脆保持木。
武則五花八門：單手戰斧最為常見，斧刃寬闊；鐵劍相對些，但看得出保養狀態不一；長矛是攻牆的利；還有不人揮舞著沉重的雙手戰錘或長柄斧。他們的進攻帶著北歐戰士典型的兇猛和嘈雜，呼喝聲震天，毫無陣型可言地擁在牆下，爭先恐後地攀爬。
然而，看著看著，楊保祿的眉頭鎖了起來。不對，有哪裡不對。他不是沒經歷過莊園被海盜襲擾的戰鬥。早些年，幾乎每年春夏之或秋收之後，總會有那麼幾十幾人、幾十人的北歐掠襲者順著阿勒河上來，試圖搶掠。那些海盜的確悍勇，但更像是一群被財富刺激紅了眼的豺狼，攻擊雜無章，一窩蜂衝上來，遇到莊園嚴的防和犀利的弩箭、手雷反擊，往往死傷一些便迅速潰退，或是陷各自為戰的混。
但眼前這些海盜……他們的攻擊雖然同樣喧囂，仔細看去，卻有著某種糲的條理。攀爬的梯隊似乎有簡單的替，並非所有人一擁而上；有人在牆下專門負責用斧頭劈砍木門和柵欄的薄弱；還有零星的弓箭手（使用短而有力的弓）在相對安全的距離向牆頭拋箭矢，制守軍。更重要的是，楊保祿移鏡筒，在攻擊人群的後方，靠近幾艘長船停泊的河灘空地上，他看到了幾個明顯不同於普通掠奪者的影。
那裡站著一小簇人，約七八個，沒有參與直接的攻城，更像是在觀和指揮。他們的著明顯良許多。其中一人材格外高大，穿著一件染深藍的上好羊長袍，外罩一件看起來保養得不錯的鎖子甲，甲環細，在鬱的天下泛著啞的灰。他頭上戴著一頂有護頰和護頸的諾曼式鐵盔，盔頂沒有任何裝飾，卻顯得威嚴。他手中沒有拿常見的圓盾，而是拄著一柄裝飾著銀纏繞柄部的長劍，劍鞘是黑的皮革。他時而指向城牆某，對邊人說著什麼，邊幾人便迅速跑開，沒攻擊的人群中。
另一個人則穿著帶有皮鑲邊的暗紅長袍，沒披甲，但腰間佩戴的匕首鞘上鑲嵌著琥珀。他手裡拿著的不是武，而是一塊木板和炭筆，似乎在記錄或畫著什麼。
還有兩三人，雖然也作北歐人打扮，但他們的鎖子甲更完整，頭盔的樣式也更統一，像是制式裝備。他們分散站在那高大頭領稍遠的位置，目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包括河面和樹林方向，顯然是護衛。
“石鎖，”楊保祿將遠鏡小心地遞給邊的楊石鎖，低聲道，“你看看那些船邊站著的人，尤其是那個拄著劍的高個子。”
楊石鎖是四人中最沉穩細心的，他接過遠鏡，學著楊保祿的樣子調整觀看。片刻後，他放下鏡子，臉凝重：“爺，那些人不像是尋常找飯吃的海盜頭子。那個大個子的甲，比我們以前繳獲的那些破爛好太多。還有那個拿板子的，海盜攻城還帶記賬的？”
楊穀雨子較急，也湊過來接過遠鏡看了一會兒，啐了一口：“呸，裝模作樣。不過……爺，你看他們攻門的那夥人，砍的地方像是被指點過的，不是劈。還有那邊爬牆的，好像分了三撥，一撥累了換一撥，牆頭扔石頭都砸不他們。”
楊定邊負責警戒後方，此刻也低聲道：“爺，我聽著他們的號子聲，雖聽不懂，但有些調子重複得很齊，不像是各自吼各自的。”
楊保祿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些細節拼湊起來，指向一個他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正視的可能：這絕非一次尋常的、臨時起意的海盜掠奪。這是一次有預謀、有組織、甚至有明確指揮和部分戰配合的軍事行。攻擊的目標選擇也耐人尋味——林登霍夫伯爵的領地雖不算頂級富庶，但控制著阿勒河與支流的匯點，位置關鍵。伯爵的主力上次在盛京河口折損不小，如今正是虛弱之時。
他再次舉起遠鏡，這次不再看那些指揮者，而是更仔細地掃描普通海盜群。果然，在那些喧囂的影中，他又發現了一些異樣：有大約二三十人，他們的裝備相對整齊，皮甲或鎖甲較新，使用的戰斧或長劍制式更接近，彼此之間的呼應也更多，他們往往在攻擊佇列中承或關鍵的位置。這些人，像是骨幹。
“不是散兵遊勇，”楊保祿放下遠鏡，聲音乾，“至不全是。裡面混著有經驗的老兵，說不定……是某個北方領主手下的武士，穿了海盜的服。”
這話讓其他四人都是一凜。北方領主麾下的正規武士，偽裝海盜深法蘭克腹地作戰？這背後的意味就太可怕了。是為了劫掠財富掩飾真實目的，還是本就是一次針對林登霍夫家族（或者其背後勢力）的針對打擊？
“爺，那我們……”楊石鎖看向楊保祿，等待指令。原計劃是伺機制造混，但現在況明顯超出了“普通海盜掠襲”的範疇。
楊保祿抿著，目再次投向那搖搖墜的鎮牆，又轉向後方沉默的伯爵城堡。林登霍夫家族若在此覆滅，阿勒河下游的權力格局將劇變，盛京將直接面對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危險的鄰居（或者一片混的真空地帶）。而眼前這些偽裝海盜的軍隊，其真正的目標究竟是什麼？如果讓他們輕易得手，接下來他們的兵鋒，會不會有一天指向更上游的盛京？
父親的教誨在耳邊迴響：既要保全自，也要有長遠眼。眼前的危機，或許也是窺探更大謀的視窗。
他了肋下的手雷，又看了看邊四名全副武裝、眼神堅定的夥伴。五個對幾百，是螳臂當車。但如果是五個攜帶“雷霆”、於配合、且在暗的人呢？或許無法扭轉戰局，但製造一次足夠震撼的突襲，打擊其指揮節點，為守軍爭取一息之機，併為盛京帶回去至關重要的報，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風險極大，但值得一搏。
“計劃不變，但目標調整。”楊保祿低聲音，眼神銳利起來，“不指幫他們打退海盜。但我們得想辦法，給那些船邊的‘頭領’們，送份‘大禮’。然後，抓個舌頭，最好是他們中的骨幹，問問到底是誰派他們來的。”
糙的遠鏡鏡筒在楊保祿手中微微轉，冰涼的黃銅讓他焦灼的心緒稍定。他屏住呼吸，將視野牢牢鎖定在那群遠離攻城一線、站在河灘空地與樹林邊緣界的特殊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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