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從沙夫豪森回來的速度，比他出發時還要快。
出發是在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楊亮親自到碼頭送行。船是喬治自己的那條單桅快船“萊茵號”，保養得很好，船新刷了焦油。六個護衛都是盛京的老手，由弗裡茨親自帶隊。資備得足：除了常規的乾糧和淨水，還有兩箱口罩、手套、罩，一小桶醫用酒，以及夠七天用的草藥包。喬治站在船頭，對楊亮點點頭，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不易察覺的不安。
“早去早回。”楊亮只說了一句。
船逆流而上，消失在阿勒河上游的晨霧裡。按計劃，順水兩天到沙夫豪森，停留一天打探，再花兩天返回。加上可能的延誤，楊亮預計最快五天，最遲七天能見到船影。
結果第四天傍晚，“萊茵號”就出現在了下游河面上。
楊亮當時正在水庫堤壩上檢視新安裝的提水水車，聽見了塔的哨箭訊號，心頭一——比預期早了一天。他快步趕回碼頭，船已經靠岸了。喬治第一個跳下來，臉灰敗，作卻利索，摘下口罩時，楊亮看見他角繃。
“楊老爺，”喬治的聲音有些沙啞，“咱們回去說。”
兩人沒去外務所，直接去了楊亮的書房。喬治連水都沒喝，坐下就開始講。
“本沒靠岸。”他語速很快，像要把憋了一路的話倒出來，“離沙夫豪森還有三里，河道上就設了柵欄——木釘的，橫整個河面，只留個勉強過小船的隙。柵欄後面有了塔，上面的人看見我們，老遠就喊話，讓我們別靠近。”
楊亮皺眉：“喊的什麼？”
“說沙夫豪森閉城防疫，任何外來船隻人員不得進，違者格殺勿論。”喬治苦笑，“我讓弗裡茨用旗語表明份，說我是本地商人喬治，想了解城況。那邊回話說，管你是誰，現在沒有‘本地商人’一說，只要不是一直住在城裡的，全是‘外人’。”
“然後呢？”
“我讓他們找個認識的管事來對話。等了一個時辰，來了個穿鎖子甲的，我不認識，應該是新招募的民兵。他隔著柵欄喊，說城裡疫嚴重，每天都有十幾個人病死，領主和牧師都束手無策。現在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實際上也沒人敢進。他勸我趕走，說柵欄外的河灘上，前幾天剛燒過一批病死者的，灰還沒散盡。”
喬治說到這裡，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椅子扶手：“我問他，我留在城裡的夥計和老朋友呢？他說不知道，也許死了，也許躲在家裡。總之，現在城裡就像一口沸騰的鍋，誰也不知道明天誰會被撈出來扔掉。”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晚歸莊客的吆喝聲，還有孩子們追逐的笑鬧——那是盛京普通一天的尾聲，而在三十里外的沙夫豪森，同樣的時刻可能意味著又一場死亡的降臨。
“你沒試圖強行進去？”楊亮問。
“沒有。”喬治搖頭，語氣乾脆，“弗裡茨也勸我不要。柵欄後面有弩車，瞭塔上人影不。而且……就算進去了又能怎樣？我的貨倉在城碼頭區，現在那種地方，恐怕早就被領主徵用或洗劫了。至於人……”他嘆了口氣，“我託那個民兵帶話，說如果見到我的夥計，告訴他們喬治還活著，在盛京等著。但我也知道，這話帶到的可能微乎其微。”
楊亮點點頭。喬治做出了最理的選擇。在瘟疫面前，用事只會增加無謂的風險。
“你做得對。”他說，“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貨沒了可以再掙，夥計沒了……至你給他們家人留了條後路。”
這話是安，也是實。喬治在盛京這些年，對他那些老夥計的家屬一直有照顧，按月送錢糧。這也是為什麼他能維持一支相對忠誠的隊伍。
喬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楊老爺，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我離開沙夫豪森來盛京那年，很多人笑我，說我把家當押在一群來歷不明的東方人上，是瘋了。現在……那些笑我的人，恐怕一大半已經躺在城外那片焚堆裡了。”
這話裡有一種複雜的緒，慶幸、悲哀、還有某種世事無常的荒誕。楊亮沒接話，起給喬治倒了杯溫水。
“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在這裡待著。”他把杯子推過去，“陪陪妻子孩子，把倉庫再修整修整，或者想想等瘟疫過去後，該怎麼重啟生意。沙夫豪森現在是個死結，解不開，就別解。”
喬治接過水，沒喝，只是捧著，杯壁的溫度。“楊老爺，您說……這瘟疫到底還要多久？”
“我不知道。”楊亮誠實地說，“但沙夫豪森的況說明一點：至在中萊茵河一帶，疫還在高峰。他們用這麼極端的方式封城，恰恰證明常規手段已經失效。這既是壞事——說明死傷慘重；也是好事——說明他們終於意識到，隔離是唯一可能有效的辦法。”
“可這種封法，城裡的人……”喬治沒說完。
“會死很多。”楊亮替他說完，“但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讓疫自由擴散，死的會是整個地區的人。現在封起來，至給城外的人一線生機。”
這是殘酷的權衡。楊亮想起現代流行病學的“平曲線”理論——在中世紀，沒有醫療資源“平”，只能靠理隔絕“斬斷”。沙夫豪森的做法，雖然晚了些，但方向是對的。只是這“對”的背後，是無數被關在城裡等死的人的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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