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保祿抬起頭：“爹，礦渣除了鋪路，還能做什麼？”
“田。”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老莊客換了眼神，那是莊稼人聽到新鮮事時特有的、將信將疑的表。
楊亮從書架上出一本手抄本。書頁已經泛黃，邊角捲起，那是他們抄錄的最關鍵的幾本書之一，上面用簡字麻麻寫著各種土法技。
“書上說，有些地太酸，莊稼長不好。鐵礦渣碾碎了撒進去，能改土。”楊亮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示意圖，“咱們牧草谷新開的那片地，土質發紅，下雨後積水不容易滲，可能就是酸土。”
“可這……”一人撓了撓頭，“礦渣怎麼就能田呢？之前的法子都是用糞、草木灰。”
“試試看。”楊亮的語氣很平靜，“劃出兩畝地，一半照老法子施，一半摻礦渣。到秋天看收。了，咱們就多一條路子；不，也不過廢兩畝地的功夫。”
這種“試試看”的態度，是楊家莊園和外界最大的不同。老莊客們起初也不習慣——傳下來的好用法子，為什麼要改？但這十幾年，他們見過太多“試試看”帶來的好：新式的犁耕得更深，作讓地力不衰，就連養豬的法子改了之後，豬崽都活得更多。
楊保祿在本子上記下要點，然後問：“那礦上什麼時候工？現在人手倒是充裕，集市上好多僱工都閒著。”
“三天後。”楊亮說，“先帶三十個人去，把舊礦清理出來。工從庫房領，鐵鎬不夠就打新的。安全第一，頂要支木架，每天進前檢查。”
他又轉向工坊負責人：“鍊鐵爐也得重修。以前那個小土爐太小，這次咱們砌個大點的。圖紙我明天畫給你，關鍵是要加高爐，讓熱風往上走。”
“風力不夠怎麼辦？”那人問。
“用水車。”楊亮早已想好，“東山坳那條小溪，春天水勢不小，做個水車帶風箱。雖然比不上咱們城那個大水車，但應該夠用。”
會議開了近一個時辰。等眾人散去，楊保祿留了下來。
“爹，其實還有個事。”年輕人走到窗前，著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山谷，“咱們的鹽也不多了。以前都是從塞爾換，現在……”
楊亮嘆了口氣。是啊，鹽。人可以吃鐵，但不能吃鹽。
“先著用，每人定量。”他說，“我讓喬治下次出去時多留意。實在不行……”他想起那本手抄本上有一章講土法煮鹽，“山谷北邊有巖壁，岩石帶鹹味。也許能試試刮巖煮鹽。”
楊保祿眼睛一亮：“我去探探。”
“不急。”楊亮拍拍兒子的肩，“先把鐵礦弄起來。一件事一件事做。”
接下來的日子，莊園的節奏悄然改變。
以往清晨最熱鬧的碼頭如今只有幾艘本地小船進出，反倒是東山坳方向開始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三十個僱工在舊礦口清理塌方的石塊，另有一隊木匠在溪邊丈量水車的位置。
楊亮第三天親自去了礦場。礦比他記憶中還糟糕——四年前廢棄時只是簡單用木頭封了口，如今木頭腐朽，裡滲水，巖壁上長滿青苔。
“清出來的石頭先別扔。”他對監工的莊客說，“尤其是那種暗紅、帶鏽斑的，堆到一邊。那是含鐵高的。”
“東家，這石頭真能煉出鐵？”一個年輕僱工忍不住問，他手裡抱著的礦石沉甸甸的，表面坑坑窪窪。
“能。”楊亮撿起一塊，用匕首颳了刮斷面，出裡面暗灰的金屬澤，“就是費柴火。所以咱們得把爐子修好，讓每一捆柴都燒到位。”
第四天，鍊鐵爐開始築基。按楊亮畫的圖，爐子要高八尺，膛用耐火黏土摻碎陶片層層夯築。漢斯帶著工坊最好的兩個徒弟親自監工，每夯一層就用水平尺量。
第七天，水車的骨架立起來了。木製的葉片還沒有裝上，但轉軸和齒已經就位。負責這活的老木匠是莊園裡的能人，他眯著眼打量齒的咬合，然後點點頭：“，轉起來肯定順溜。”
與此同時，牧草谷那片新開墾的土地被劃出了兩畝試驗田。楊亮讓農事管事親自負責，一半地按老規矩施了糞，另一半則撒上一層碾碎的礦渣。礦渣是用石磨碾過的，顆粒有有細，在春日的下泛著灰藍的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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