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斜地穿過禿的橡樹枝椏,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明暗織的格子。卡曼站在十幾步外,看著樹下那個悉又添了風霜的影,嚨彷彿被什麼哽住了。六年,自己從滿懷憧憬的青年變得困頓迷茫,而對面的長者,鬢髮盡染霜雪,那份沉靜的氣度卻愈發深湛,如同這河谷底部歷經沖刷的岩石。
最終還是楊亮先了,他臉上出一溫和的笑意,緩緩走了過來,步伐平穩。“卡曼,”他的聲音比記憶中略低沉了些,卻依舊清晰平和,“歡迎回來。路上辛苦了。”
簡單的問候,卻讓卡曼心中繃的弦驀地一鬆,眼眶竟有些發熱。他連忙上前幾步,按著記憶中楊家莊園的禮節,也是發自心的尊敬,躬行禮:“楊先生,久違了。能再見到您,實在……太好了。”
楊亮手虛扶了一下,目在他臉上上打量片刻,點了點頭:“六年了,變了不。碼頭風大,我們邊走邊說吧,裡面暖和些。”他的語氣自然,彷彿卡曼只是出門遠遊了一趟歸來,而非闊別六載。
兩人並肩,沿著寬敞平整的主街向城方向走去。盧卡和漢斯、布倫特等人自覺地落後一段距離跟著。街道兩旁,是新修的磚石樓房,底層多是店鋪,售賣著布匹、工、糧食、乃至書籍紙張等,與記憶中零星的小攤大不相同。行人往來,許多人看到楊亮,都會停下腳步,恭敬地點頭致意,稱一聲“楊老爺”或“先生”,目掃過卡曼時,帶著些許好奇,但並無警惕或敵意。這種自然流的尊敬,與圖盧茲城堡裡僕役們表面恭順、背後竊竊私語的氛圍截然不同。
最初的寒暄過後,卡曼略略沉默,似乎在斟酌詞句。楊亮也不催促,只是負手緩行,偶爾對路邊某個悉的店鋪主或工匠點頭示意。
“楊先生,”卡曼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這六年……我回了圖盧茲。嘗試著……嗯,將在這裡學到的一些東西,在家族的領地上做些嘗試。”
“哦?”楊亮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帶著傾聽的意味。
“農業的作、簡單的衛生法子、還有……試著像這裡的工坊那樣,組織人手製作些東西。”卡曼說得有些籠統,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掩飾不住的挫敗和困,“想法……想法總歸是好的,但做起來……似乎不順。人、料、規矩……好像總對不上。”他沒有細說自己如何得頭破流,如何為笑柄,只是含糊地概括著,“後來……瘟疫來了。多虧了在這裡學到的那些隔離、清潔、沸水消毒的辦法,我在父親允許的小範圍裡試了試,效果……還算有些用。父親後來讓我幫忙理領地的防疫,前前後後,忙了兩年多。”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死了很多人,但……或許,沒死更多。”
他說得委婉,甚至帶著一種為自己領地那“還算有些用”的結果而勉強維持的面。但楊亮何等人,幾句話間,便已勾勒出這個理想主義青年在僵化保守的封建環境中必然遭遇的重重阻力,以及瘟疫這場巨大災難帶給他的、混合著無力與短暫認可的複雜經歷。他能想象卡曼的“嘗試”會遭遇怎樣的冷眼、奉違和制度的反彈,也能理解那“還算有些用”背後,是多生命在更科學的措施下得以倖存,卻又被淹沒在時代整的悲劇裡。
楊亮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流出任何“我早知如此”的意味,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著理解,也有著超越時代的沉重。“時勢艱難,瘟疫更是天災。你能學以致用,在力所能及挽回些損失,已是不易。有些事,非一日之功,也非一人之力可扭轉。”這話說得含蓄,卻恰好安了卡曼那不願明言的挫敗,也點出了問題的核心——非一人之力可扭轉。
卡曼激地看了楊亮一眼,對方沒有嘲笑他的失敗,也沒有虛偽地恭維他防疫的“功勞”,這種平等而徹的理解,讓他心頭暖流淌過,繃的肩膀也鬆弛了些。
“是啊,非一人之力……”卡曼喃喃重複了一句,隨即抬起頭,目掃過眼前整潔的街道、規整的建築、神面貌迥異於外界的行人,由衷嘆道,“所以,這次回來,看到這裡……變化太大了,楊先生。我幾乎不敢認了。這城牆、這碼頭、這些房屋街道……還有那子生機,外面……很能看到。”他用了“生機”這個詞,而非簡單的“繁華”。
楊亮順著他的目看去,臉上出一極淡的、近乎欣的神,但轉瞬即逝。“大家都沒閒著。瘟疫得人更要把基打牢。城牆總要修,路總要鋪,日子總要往下過。”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六年天翻地覆的建設,不過是按部就班的日常,“你們來的路上,想必也看到了,外面不太平。我們這裡,也不過是求個安穩,讓跟著我們的人,能些顛沛流離之苦。”
這話說得平淡,卻自有一堅實的力量。卡曼默默點頭,他當然看到了外面的不太平,也因此更覺這裡的“安穩”是何等珍貴和不易。
兩人已穿過外城最熱鬧的集市區,前方不遠,便是那道巍峨的白城牆和巨大的包鐵城門。城門敞開著,有人員車輛進出,門線稍暗,更襯得城牆厚重無比。
這時,楊亮似乎才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問道:“盧卡說,你這次來,是有事要辦?還提到了……採購?”
卡曼神一振,知道該談正事了,心中卻也不免有些忐忑。他停下腳步,轉面對楊亮,表變得鄭重:“是的,楊先生。實不相瞞,我此次前來,是家父——圖盧茲侯爵貝爾納閣下所託。”他強調了父親的頭銜,以示此事正式。
楊亮也停下腳步,臉上溫和的笑意收斂了些,目認真地看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南方,伊比利亞邊境,近來頗不安寧,薩拉森人時有異。而帝國部……想必您也有所耳聞,各地領主都在加強武備。”卡曼儘量使自己的語氣客觀,不帶上個人緒,“家父擔憂時局,增強家族騎士的裝備。因我曾在此居住,見識過貴莊工匠技藝,尤其是我這兩位隨從的武皮甲,家父見後,認為品質非凡。故而,特命我前來,希能從貴莊採購一批良的武和盔甲。”他頓了頓,補充道,“主要是騎士用的長劍、矛頭、板甲、護臂和頭盔。數量……家父期能裝備五十名騎士及其侍從。當然,價格方面,必定從優,絕不讓貴莊吃虧。”
他一口氣說完,心臟不免有些加速跳,目盯著楊亮。五十套騎士裝備,這不是小數目,尤其是在當前形勢下。
楊亮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待卡曼說完,他沉默了片刻,目投向遠的白城牆,又收回,看著卡曼,緩緩搖頭:“卡曼,令尊的信任,我心領。盛京工坊確實能打造一些鐵。但五十套騎士裝備……”他頓了頓,語氣誠懇而帶著不容商榷的堅決,“絕無可能。”
卡曼心下一沉,急忙道:“楊先生,價錢真的可以商量!或者,我們可以用其他資源換,家父在南方有些礦脈……”
楊亮抬手,輕輕制止了他:“非是價錢問題,也非不願相助故人。”他目坦誠,“其一,產能有限。上好鐵煉製不易,練匠人的時間更是寶貴。我們自有農、工乃至部分防衛械的訂單需要完,這些都是維繫此地生計的本。為外人大量打造軍備,非當前首要。”
“其二,”他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深沉的考量,“如今外界風聲鶴唳,各方都在蒐羅武備。盛京若此時大量出售良盔甲武,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們只求自保,無意,也無力捲遠方的紛爭。此敏,不可不慎。”
卡曼聽出了楊亮話中的深意和不容搖的決心,知道五十套的期確實不切實際。他想起父親嚴肅的臉,和那袋沉甸甸的金幣,咬牙道:“那……楊先生,最多能提供多?十套?二十套?哪怕只是些品武也好!我實在難以空手而歸。”他語氣中帶上了懇求。
楊亮看著眼前這年輕人臉上的急切與為難,思忖片刻,終於再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卻依然明確:“看在你我曾有師生之誼,也念你領地在南方或許真需加強防衛……這樣吧,盔甲,最多十套。不能是定製合的,只能是按照我們現有的幾種標準尺寸打造,你們拿回去後,需自行找匠人調整襯或修改搭扣。武方面,可以酌多提供一些鍛的騎兵長劍和標準矛頭,但總數也需控制。”
十套。距離父親的期相去甚遠,但這已是楊亮明確劃出的底線。卡曼知道,這恐怕已是楊亮看在舊分上能給出的最大讓步。再爭下去,恐怕連這十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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