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達爾貝特備的賀禮也在同一天到了林登霍夫。他讓人從自家倉庫裡扛出一麻袋大豆。都是去年留的好種子，粒粒飽滿。他的管事蹲在旁邊幫著挑，挑出來的豆子倒進乾淨麻袋裡重新紮口。又從馬廄裡牽出兩匹施瓦本本地的馬駒，一灰一栗，剛滿一歲。灰那匹額頭上有一道細長的白斑，栗那匹四蹄是白的，跑起來像踩了四團雪。
“老四有馬了。”阿達爾貝特對來送信的夥計說，聲音的。“這兩匹先給他騎著。等春天下了崽再分。”
婚禮那天是個晴天。秋照在施瓦本的丘陵上，把滿山的野草曬得泛黃。魯道夫的城堡不大，灰白的石牆被秋曬得發暖，牆裡的石灰漿在日下泛著淡淡的白。城堡門口那片泥地被妹妹前幾年鋪了一層從蘇黎世湖畔運回來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魯道夫穿了一件洗乾淨的灰長袍站在門口迎客。
袍子是妹妹給他的，領口的針腳比別人的都細，布料是去年託楊定軍從盛京帶回來的細布。他那匹老白馬拴在門口的石樁上，鬃被編了一條一條的小辮子，馬尾上還繫了一藍布條。
他是瓦爾德堡老漢斯在婚禮前不聲不響地從一個老馬伕那裡換回來的。老漢斯從康拉德裡聽說了魯道夫妹妹要親的事，二話沒說把自己養了好幾年的一匹栗馬駒賣了換回這匹老白馬，又親自教自己的馬伕怎麼編馬鬃——他年輕時在薩克森騎兵隊裡幹過馬倌，那是騎兵的節慶編法。康拉德問他怎麼不換匹年輕力壯的，老漢斯說魯道夫念舊，念舊的人不騎新馬。
康拉德先到的。他扛著瓦爾德堡老漢斯特意託他捎來的東西：幾十幹蘿蔔條和一罐野蜂。蘿蔔乾是去年秋天老漢斯親手切的，曬在瓦爾德堡打穀場邊上曬了整整一個秋天，每一都乾了。
蜂是今年春天從他屋簷下分出來的第一窩蜂巢裡割的，暗金，揭開封罐的油紙就能聞到一濃甜。老漢斯說伯爵大人那邊辦喜事他走不開，瓦爾德堡的秋播正要翻地，但東西必須帶到。康拉德把罐子擱在城堡廚房的桌子上時轉頭跟魯道夫說老傢伙讓我告訴你別省著吃吃完了明年割了再送。
魯道夫接過罐子放在桌上。“他來不了？”
“來不了。秋播翻地正忙。他說他年輕時在薩克森騎兵隊幹過馬倌，編馬鬃的手藝就是那時候學的。你門口那匹白馬，鬃編得是騎兵的節慶編法。”康拉德朝門口看了一眼。“他說你妹妹嫁出去，瓦爾德堡沒有別的能送，蘿蔔乾和蜂是實在東西。吃了就沒了。明年還有。”
魯道夫點了點頭，把裝蜂的罐子往桌子裡頭挪了挪。“你回去跟他說，省著吃。罐子洗乾淨以後還給他。”
阿達爾貝特第二個到。他穿了一件比平時乾淨不的長袍，領口扣得端端正正。後跟著兩個牽馬的侍從，那兩匹小馬駒一灰一栗，鬃被梳得油亮。他走到門口，先跟魯道夫對了對拳，然後眼睛就往院子裡掃，明顯在找自己堂弟。
格哈德也來了。老騎士的馬鞍袋裡塞了一小袋林登霍夫的幹蘑菇，是他夫人讓帶的，說施瓦本那邊蘑菇燉羊缺這一味。他自己帶了一把新打的短刀，刀刃上刻了魯道夫妹妹的名字寫。
楊定軍和楊保祿一起到的。諾力別和瑪爾達趕著裝賀禮的馬車跟在後面。魯道夫從門口走過來，瑪爾達掀開油布讓他看車上的東西——鋪蓋卷一新細布白得晃眼，藍玻璃杯在日頭下閃著沉沉的藍，鐮刀用麻布包著刃口。
“信上說過不用帶東西。”魯道夫看著車上的東西了鼻子。
“不是給你的。給你妹妹的。”楊定軍拍了拍他的胳膊。
魯道夫低下頭，沒接上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們真的來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楊保祿站在旁邊，看著城堡門口那匹老白馬，看著碎石子地上被曬出來的淺淡影子。他說了一句來了就好，然後朝院子裡走去。
新娘從城堡二樓走下來時，一屋子人都安靜了。妹妹頭上戴著一圈從蘇黎世湖畔摘回來的野花，淡紫的，有些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捲了，是今天早上自己摘的。
穿了一條新染的藍子，跟那年去盛京穿的那條一樣，但料子是盛京的細布，比原來那條輕得多，走路時襬輕輕飄起來。手裡沒拿花束，只握著一小截藍布條——跟系在老白馬尾上那是同一條布上裁下來的。
阿達爾貝特遠遠看見走出來，趕捅了捅邊一個年輕的莊戶漢子。那漢子穿件新做的布短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是早上才用井水洗過的，髮梢還有點溼。他正在使勁攥自己的手指，指節得發白。阿達爾貝特捅他一下他才抬起頭，一眼看見新娘，就不了。
“出息。”阿達爾貝特小聲說。
堂弟沒理他。
賓客不多。阿達爾貝特站在角落裡跟格哈德說話，但眼角一直看著堂弟的方向。那個悶了二十多年的老四，今天站在那裡眼珠子就沒過。楊定軍和楊保祿站在一起，卡曼在旁邊用拉丁語跟魯道夫那位老管事聊著什麼。老管事說魯道夫今早天沒亮就起來了，白馬編馬鬃是頭天晚上就編好的，藍布條是妹妹昨天親手裁的。楊保祿聽著，沒有接話。
諾力別和瑪爾達在廚房裡幫魯道夫城堡裡的僕們切菜煮。燉羊的香味從城堡窗戶裡飄出來，混著施瓦本秋天乾燥的草籽氣味隨風飄進院子裡。柴火在灶膛裡噼啪響，瑪爾達蹲在灶前添柴，臉上被火映得紅紅的。僕端著一大盆洗好的蘿蔔走過來，瑪爾達看了一眼說你力氣大我來端，結果差點把盆打翻，諾力別扶住盆笑出聲來。
沒有人念冗長的禱詞，也沒有人舉著酒杯說客套話。魯道夫走到院子中間，轉了一圈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然後了手，說了一句“行了，這就行了”。他讓大家坐下吃飯，自己先拉了條長凳坐下來。
阿達爾貝特從角落裡走出來，把他堂弟往前推了一步。“老四，你自己要說什麼話，現在說。”
新郎憋了半天，臉漲得通紅。“我——我會好好過日子的。”
魯道夫妹妹坐在長凳上，把臉往藍子上低了一低。角彎著的弧度，比八月的蘇黎世湖面還要。魯道夫側過頭看了妹妹一眼又轉回來。他手拿起桌上的一碗羊湯遞給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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