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爾迪的信使是在三月上旬翻過阿爾卑斯山的。
往年商隊總要等到雪化淨了才，今年他提前了半個多月。聖哥達山口北麓的積雪還沒化完，山路上的碎石被凍了一冬天，馬蹄踩上去直打。他騎的不是商隊平時用的矮腳騾子，是一匹從倫第牧場買來的山地馬，耐力好，蹄子，馱著一個人和兩封信還能在山路上穩穩當當走。
但翻過山口最高時，馬蹄踩進一道被雪水掏空的石，馬子猛地歪了一下，信使的右被在石壁上蹭掉了一大塊皮，滲出來把染紅了一片。
他把捲起來，用雪了傷口。手凍得發抖，了兩三下才把漬乾淨。從懷裡掏出吉拉爾迪給他的那包金盞花油膏抹上，又撕了一條襯裡布紮，然後騎上馬繼續往北走。
金盞花油膏是盛京產的，彼得上個月剛用玻璃工坊的小蒸餾提取出來的，諾力別教他配的方子。吉拉爾迪上次收到商隊帶去的樣品後寫了封信來，說這東西在米蘭賣得不錯，教堂裡的神父拿它給燒傷的工匠敷傷口。信使大概沒想到，自己會用上這包油膏。
到盛京碼頭時天剛過午。馬渾是汗，腹部兩側被肚帶勒出兩道深，角沾著白沫。信使翻下馬時右僵得不能打彎，扶著馬鞍站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老喬治正蹲在碼頭邊用竹竿測水位，看見信使走路一瘸一拐，把竹竿往旁邊的夥計手裡一塞，走過來扶住他。
“傷了？”老喬治低頭看了一眼他上那一大塊乾涸的漬。
“山口摔了一下。不礙事。”
“這還不礙事。你都了。”老喬治招手來一個船工，讓他把信使扶到貨棧門口的凳子上坐下，又讓人去提壺熱米湯過來。“你先坐。信的事不差這一口熱湯的時間。”
信使在凳子上坐下，把那條傷直了。船工把熱米湯端來，他接過去喝了兩口，燙得直咧，又喝了一口，才緩過勁來。把碗擱在膝蓋上，他從懷裡掏出兩封信。信用油布裹了兩層，麻繩扎得的，封口上蓋著吉拉爾迪的鐵冠兄弟會印章。他把信給老喬治。
“還有第三封。”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吉拉爾迪先生讓我記在腦子裡的。阿爾貝託伯爵那邊有迴音了。口述的，沒寫字。”
老喬治把信收好，竹竿也不測了，親自把信使帶到城院子裡。
楊保祿正在院子裡跟楊定軍商量給第三車間水加裝可調葉片的事。石桌上攤著一張水的結構草圖，四個角用石塊著，兩人正對著葉片水角度的資料爭辯。諾力別在廚房裡聽見靜，出來看了一眼，轉進去盛了一碗熱粥端出來。信使被老喬治扶到石凳上坐下，接過粥碗道了聲謝，連喝了好幾口。
楊保祿拆開第一封信。吉拉爾迪的字這次寫得比往常整齊，沒有平時那種花哨的連筆，大概是寫這封信時心裡有事，顧不上去繞那些義大利式的彎子。
“阿爾貝託伯爵同意了。”楊保祿看完第一段，把信紙擱在石桌上，對楊定軍說。“同意以商路合作的方式加深往來。他在科莫湖東岸劃了一小塊地，讓我們建一座貨棧。”
“劃了多大？”楊定軍把水圖紙上的石塊挪開。
楊保祿低頭繼續看信。“吉拉爾迪說地不大，在湖畔一天然的小港灣旁邊。原本是阿爾貝託自己堆船板木料的，去年冬天他把木料搬走了，讓人把地平整了出來，給盛京留著，免三年租金。”
他把信裡夾著的那張簡圖出來攤在石桌上。圖是吉拉爾迪用炭筆畫的，畫得不算細，但比例標得清楚。港灣水深足夠停靠科莫湖上那種窄長的帆槳船，岸邊是砂質土，地勢比湖面高出一截，春天湖面漲水也淹不到。往北走一段就是環湖道路，往南順著湖岸走能通到米蘭郊外的道。
楊定軍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地方選得好。水淹不到，路也通。三年免租，阿爾貝託是真心想談。”
“條件呢？”老喬治在旁邊站著，菸斗從左邊角挪到右邊角。
楊保祿把信繼續往下讀。信上說，作為換，阿爾貝託希盛京的鐵製農優先供應他的領地，價錢比市價低一。吉拉爾迪在信裡補了一句自己的判斷：這個條件不算過。
阿爾貝託的領地挨著科莫湖，地形是丘陵夾著湖岸沖積地，土壤裡混著大量碎石，跟施瓦本那邊的土質很像。本地鐵匠打的犁頭翻這種地捲刃厲害，領地上的佃農每年秋播翻地要備兩把犁頭換使。
“他說科莫湖邊的幾個村莊管事已經派人去施瓦本代銷點探過路了。”楊保祿用手指點著信紙往下移。“阿爾貝託知道這犁頭好。更知道如果這條商路從他領地上經過而他不提前設好規則，以後人人都能從他家門口過，他什麼都撈不著。趁早籤一個優先供應的專約，既能保證自家領地上的農莊用上好犁頭，又能在商路上佔一個穩固的中間位置。”
“這個算盤打得明白。”楊定軍把那張簡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不是來訛錢的，是來談合作的。”
楊保祿把吉拉爾迪的信摺好放在石桌上，拆開第二封信。這封信是保羅神父寫的。信封上的火漆跟去年教皇那封信一樣，蓋著聖彼得叉鑰匙的印章，但封口得比上次淺，大概是信使趕時間匆匆蓋上去的。保羅的字跡還是一筆一劃，清清楚楚，不帶什麼連筆，從第一行到最後一行都寫得穩穩當當。
他看了幾行，停住了。
“保羅信上說什麼？”楊定軍問。
“教皇的不行了。”楊保祿把信紙放下，聲音得低了些。“從去年冬天開始已經很公開面。教廷日常事務大多由幾位資深樞機主教和聖庫共同打理。但教皇在清醒的時候跟保羅談過一次關於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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