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5年九月初七，盛京城門。
晨霧剛從阿勒河面升起來，掛在城牆下一人多高的地方，把石板路洇深灰。北門的遠瞳隊員報了訊號：道上有騎手，三騎，每人配兩匹換馬，鞍袋上著一裹了綠漆皮的木。
楊定山接到訊息時正在城牆上巡查。他從垛口出去，隔著半里地就看清了來人的裝束——三個人都穿著深褐的羊罩袍，罩袍下面出鎖子甲的領口，說明他們不是普通訊差。領頭的那人四十來歲，寬臉，絡腮鬍子修得短而整齊，馬鞍右側掛著一個扁皮筒，皮筒口用蠟封了，封上著一枚銅環印。
“公爵的人。”楊定山對邊的隊員說，“放行，檢查皮筒。”
遠瞳隊員下了城牆，在城門口攔住來人。領頭騎手勒住馬，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遞過去。銅牌正面刻著一隻昂頭的獅子，背面是兩行拉丁文寫，是薩克森公爵府的通行憑證。隊員對照了城門口著的那張舊畫像——畫像還是年初從施瓦本方向捎來的，畫的就是這枚銅牌的樣式。
“武留在門房，人可以進。”
騎手沒有下馬，只是把佩劍和短刀解下來給門房，馬鞍上的皮筒由領頭那人自己捧著。楊定山從城牆上走下來，在城門口攔了他一步。
“送什麼？”
“公爵大人的正式文書。”領頭騎手說的是帶北方口音的拉丁語，語速慢，每個音節咬得很重，“給盛京的管家。”
楊定山看了他一眼，側讓開。“跟我走。馬給馬伕。”
三匹換馬被牽進了城門的廄棚。領頭騎手跟著楊定山穿過城石板路，兩旁是早起上工的工匠和挑水的婦人，有人停下來看這個陌生人。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靴頭是鐵製的，靴筒上沾著一層幹泥——那是羅馬古道上的紅泥，從施瓦本方向過來的人鞋上常有這種。
藏書樓在楊家宅院的第三進。楊保祿已經起了，正在二樓的賬房裡核對上個月科隆航線的往來賬目。聽見樓梯響，他把手裡的鵝筆回墨瓶，起下樓。
楊定山推門進來，後跟著那個騎手。
“保祿哥，薩克森公爵的信使。”
楊保祿站在樓梯口，目落在信使手裡的皮筒上。皮筒是上好黑小牛皮做的，接用細蠟線了三遍，筒口的蠟封是深綠的，上面嵌著一枚銅質的獅頭印。那是公爵府的印記，他以前只在傳聞中聽說過。
“請坐。”楊保祿指了指窗邊的木凳。
信使沒有坐。他雙手捧著皮筒，往前遞了一步。“公爵大人致盛京領主的文書。需要當面拆封，需要當面回覆。”
楊保祿接過皮筒。重量不輕，裡面除了文書，似乎還有其他東西。他看了看蠟封，確認沒有破損，然後從桌上拿起一把薄刃小刀，沿著皮筒的接劃開。
裡面是一卷羊皮紙，用紫的帶捆著，帶結得很。楊保祿解開帶，把紙卷鋪在桌面上。紙張是上等的犢皮紙，質地，邊緣裁得方正，長約兩尺，寬約一尺。紙面上的字是用黑橡樹膽墨水寫的，字型是加林小草書，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看就出自訓練有素的書記之手。
楊保祿能讀拉丁文，但薩克森公爵的書記寫的是一種帶北方修辭習慣的正式文，句子繞得很長。他看了第一遍，把握住了大意；第二遍逐句看時，起走到門口，讓諾力別去請卡曼。
卡曼·馮·圖盧茲住在宅院西側的客房裡，今年四十出頭，材敦實，頭髮已經灰白了大半。他是圖盧茲侯爵的次子，在盛京住了快七年，名義上是客卿，實際上參與幾乎所有涉及貴族禮儀和拉丁文書的決斷。他穿著一件舊亞麻長袍走進來，頭髮還溼著，顯然是剛了把臉。
“公爵的文書？”卡曼掃了一眼銅印。
“你念一遍。”楊保祿說。
卡曼走到桌前，俯下，手指按在紙面上，逐行閱讀。他的微微翕，讀完之後直起，用拉丁語低聲把容翻譯給楊保祿聽——不是照字翻譯，而是拆解平實的意思：
“‘致阿勒河谷盛京領主：朕聞爾地於鐵作與織事，用良，布匹細，遠播萊茵諸城。朕治下莊園廣佈，農舊敝，織機陋，與爾立常年之契。朕當以施瓦本及法蘭克尼亞境之鐵料、木料、羊，按歲輸往爾，抵換鐵犁、織機、細布之值。價錢聽憑公議，不使爾虧。若爾意誠，可遣使至朕廷面議。’”
卡曼唸完，手指在公爵的署名停了一下。“簽名是‘ Bernhardus’，薩克森公爵伯納德。他是虔誠者路易的侄子，泰爾登基後他一直保持沉默，沒有公開表示承認新帝。”
楊保祿沒說話。他拿起那捲紙，對著視窗的天又看了一遍。文書的措辭很客氣，沒有命令的語氣，用的是“與爾立常年之契”，像商人談生意。但落款是公爵府的銅印，紙張是犢皮紙，這就不只是生意了——這是諸侯向一個地方勢力發出的正式外文書。
“筒裡還有東西。”楊定山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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