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45年七月初三，盛京玻璃工坊。
熔爐是五月初翻修過的。膛用新搗的石英砂拌耐火土重新搪了一層，厚約兩指，經一個月慢火烘烤後，裂口結了灰白的殼。爐火正旺，從加料口進去，膛芯是一片穩定的橘白，偶爾因木柴開而躍起幾縷青藍。熱浪從爐門隙裡湧出來，把工坊前半截的空氣烤得發。
彼得站在熔爐左側的三步開外，上只穿一件無袖的麻坎肩，肩膀和手臂被爐火烤深褐。他手裡著一柄長柄鐵勺，勺頭裡盛著剛稱好的石英砂混合。他今年二十一歲，個子不高，但肩寬臂長，十指短有力，指節佈滿了燙傷和銼刀磨出的老繭。從漢斯鐵匠坊轉到玻璃工坊兩年，他早已習慣這裡的高溫，只是眉宇間還留著冷加工工匠那較真勁兒——每一塊料的尺寸、每一次火的時長，都要落在實。
“第三塊坩堝都烘了四天了，”馬可從工坊後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小桶草木灰，“今天再不開爐，膛又要結渣。”
馬可二十三歲，原是朱塞佩從米蘭帶來的幫工，後來跟著學配料，現在算是工坊的二把手。他形瘦長，臉上被爐火燒出兩團永久的紅暈，說話快，腳步也輕。
彼得沒回頭，眼睛還盯著爐膛裡的火焰。“朱塞佩師傅走之前怎麼代的？”
“師傅說，這兩個月守好藍玻璃和綠玻璃的存量就行，別紅料。他說紅料還差一口氣，等他回來再試。”
“我知道。”彼得放下鐵勺，轉過，“但我看了他留下的記錄，最後三爐紅料，問題出在還原焰的尾上。他每次都在還原階段結束前加了急火，把銅料又oxidize了。”他說的是“oxidize”，朱塞佩教的行話，意思是氧化。
馬可放下灰桶，用圍了手。“你確定？”
“不確定。”彼得走向工坊角落的木架，從最上層出一疊羊皮紙，“所以才要試。”
那疊紙是朱塞佩三年來燒紅玻璃的全部記錄。第一張紙的邊角已經發脆，上面用義大利文和幾筆簡圖記著最初的配方：石英砂四十磅，純鹼十二磅，銅屑三磅半，木炭一磅。後面是麻麻的修改——銅屑減到三磅，又加到三磅八兩；木炭從一斤半調到兩斤；還原焰時間從半個時辰延長到一個時辰。每一頁右下角都畫著結果：一個叉，或者一個半叉，旁邊註明——“偏紫”“發烏”“碎”。
彼得翻到最後一頁。那是四月十二的記錄，朱塞佩臨走前燒的最後一爐。配比是：石英砂四十磅，純鹼十二磅，銅屑三磅六兩，木炭一磅十二兩。還原焰控制了一個時辰。結果寫著：“暗紅，下轉紫，退火後裂。”
“裂是因為退火窯出窯溫降得太快，”彼得指著那行字，“不是配方本。紫是因為還原不夠，銅只變了一半。”
馬可湊過來看。“你想怎麼改？”
“減碳，延時。”彼得把紙頁按在桌面上，用炭筆在空白寫下一行新配比，“木炭減到一磅半，還原焰不急著收，讓他多燜半個時辰。銅料不減，三磅六兩。”
馬可皺了皺眉。“坩堝裡的料如果還原過頭，會發褐。”
“所以我才說試。”彼得把記錄紙收回木架，“先試一爐。廢了算我的。”
第一爐在七月裡一個悶熱的午後開燒。
彼得親自配料。石英砂是從萊茵河上游運來的水洗砂，放在陶缸裡沉澱了三天，撈掉上面的浮泥和下面的礫，取中間那層曬乾。純鹼是盛京鉀鹼工坊提煉的，碳酸鉀含量比地中海進口的苛鈉弱一些，但勝在供應穩定。銅屑是漢斯鐵匠坊刨下來的黃銅屑，過細篩後取顆粒均勻的，呈暗玫瑰紅。
他把料倒進一隻新烘的石墨黏土坩堝裡。坩堝高兩掌，壁厚一指，是朱塞佩按米蘭的形制在盛京本地訂做的。裝料不能過滿，要留出一掌高的膨脹空間。彼得用勺子背把料面實，又在料中心了一個指節深的通氣孔，防止加熱時底部脹氣炸膛。
“加火。”
馬可和另外兩個幫工開始往爐膛裡添柴。熔爐是側燒式，主火道在爐膛下方，熱氣從底部穿過爐床，從頂部的煙囪排出。木柴用的是乾的橡木和量松木——橡木火力穩，松木含脂高，在需要升溫時加幾段能迅速提火。
前半個時辰是化料階段。彼得不時從觀察口檢視坩堝狀態。隨著溫度上升，料堆先從灰白變暗，邊緣開始收，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石英砂和純鹼逐漸融，表面泛起一層灰綠的泡沫，那是雜質在高溫下析出。彼得用一長鐵釺輕輕捅破泡沫，讓下面的熔氣。
一個時辰後，料完全化了。坩堝口翻湧著黏稠的橙黃玻璃，像一鍋煮稠的。彼得讓馬可減了兩柴，把火勢從白熱回到橘黃，進煉階段——讓氣泡儘量逸出，質趨於均勻。
“準備還原。”彼得說。
幫工把預備好的木炭稱好一磅半，用一張薄鐵皮託著，湊到加料口。彼得接過鐵皮，看準爐膛裡的火焰，手腕一抖，把木炭撒進去。木炭落在熾熱的柴火上，騰起一陣深紅的火星和一濃烈的煙。煙被煙囪走，但爐膛裡的氧氣瞬間被大量消耗，火焰從橘黃轉為橘紅，再暗紅——這是還原焰的標誌。
彼得盯著火焰看了很久。還原焰不能只看，還要看煙囪冒出的煙——如果煙發黑，說明燃燒不完全，料裡容易進碳渣；如果煙發白，說明空氣進多了，還原不夠。他調小了通風口，讓燃燒維持在一種半悶半燃的狀態。
還原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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