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善見他神肅然,不由坐直子:“師兄請講。”
王璟若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而堅定:“臣請陛下準臣……卸去所有職,歸林泉。”
話音落下,暖閣陷一片死寂。銅滴水聲清晰可聞,炭火在盆中出輕微的噼啪聲,窗外寒風掠過殿角,發出嗚咽般的呼嘯。李從善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盯著王璟若,微張,彷彿沒聽清一般,半晌才吐出字來:“師……兄,你說什麼?”
“臣請歸。”王璟若重複道,這一次袍端帶,鄭重跪地,“臣自早年間追隨先帝,至今已有二十餘載。幸蒙兩代君王信重,許臣馳騁疆場,參贊樞機。今陛下聖明,天威遠播,四夷賓服,荊楚歸附,吳越納土,天下十之七八已定。朝廷人才濟濟,李昭、杜厚朴等皆可獨當一面;軍中後起之秀輩出,足堪大任。臣之使命已了,當效范蠡泛舟、子房辟穀之故事,功退,以全臣節。”
李從善聞言霍然起,竟帶翻了案上的茶盞。青瓷盞落地碎裂,溫熱的茶湯濺溼了龍紋地毯。但他卻渾然不顧,幾步繞過案,手去扶王璟若:“師兄快起!何出此言!”他用力甚大,竟將王璟若從地上拽起,雙手抓住王璟若的手臂,眼中滿是震驚、不解,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慌,“可是朝中有人說了什麼?還是朕近日有何怠慢了師兄?你我君臣相知二十餘年,同門之誼更甚手足,何至於此啊!”
王璟若見皇帝真流,心中亦是,卻還是緩緩搖頭:“陛下待臣,天高地厚之恩,臣豈有不知?朝中上下,對臣亦是敬重有加。正因如此,臣才更應知進退,明得失。”
他將李從善扶回座,自己則在一旁的繡墩上坐下,語速緩而沉,字字清晰:“陛下,臣這些年總攬軍政,權柄過重。平越郡王、圖形凌煙閣……榮耀已至極,賞無可賞。雖蒙陛下信重,毫無猜嫌,然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古來權臣,鮮有善終,非盡因君主猜忌,亦是因權勢熏天,易生驕恣,阻塞賢路。”
他頓了頓,見李從善言又止,連忙抬手示意,繼續道:“陛下請聽臣說完。今大唐中興,氣象日新,正當廣開言路,拔擢新進。臣若久居高位,縱使陛下不疑,那些後起之秀見臣影如高山仰止,難免心生畏怯,不敢暢所言,不願擔當重任。朝堂之上,若只聞一人之聲,只見一人之影,非社稷之幸。”
李從善急道:“師兄此言差矣!朕正要倚重師兄,整頓朝綱,削平餘孽,一統天下……”
“陛下,”王璟若溫和卻堅定地打斷他,“閩地、南漢,不過疥癬之疾。以朝廷如今兵威,國庫之,兵馬之,遣一良將,統數萬之師,足可平定,何須臣再親征?治國之道,在平衡,在制衡。昔日武中興,雲臺二十八將功退,方有建武盛世;太宗開國,凌煙閣二十四臣各得其所,乃貞觀之治。臣今日退去,朝局方能更加活絡,陛下施政方能更顧忌。”
他眼中閃著智慧的,聲音愈發懇切:“李昭沉穩,可坐鎮樞院;杜厚朴忠直,可掌軍;劉勍知兵,可新附;朝中崔協、元德昭等文臣,皆堪大用。陛下雄才大略,正當放手任用新人,培養棟樑。臣若棧不去,這些英才何時能獨當一面?大唐的未來,終究要到新人手中。”
這番話既有歷史見,又有現實考量,說得理。李從善怔怔看著王璟若,眼中神變幻不定,從最初的震驚慌,漸漸轉為深思,又從深思中出恍然,最終化為深深的、難以言喻的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一同於趙觀文門下求學時,當時尚且年輕的王璟若指著天下輿圖,對他說:“師弟,你看這四分五裂的江山,便代表著流離失所的百姓。若他日你能執掌權柄,我必輔佐你重整山河,再造太平。”那時他們還是師兄弟,他還是晉王世子,只是剛剛從一個頑劣年走上正途。
但二十年餘年中,王璟若正在將這個承諾一步步實現。直到自己登基,吐蕃定,荊楚平,吳越歸,萬里江山漸次一統。而當年許下承諾的人,如今功名就,卻要飄然遠去了。
“師兄……”李從善的聲音有些沙啞,“是早已想好了?”
“是。”王璟若坦然承認,“自吐蕃歸來,便有此念。平定吳越後,此念愈堅。”
“一點餘地都沒有?”李從善猶自不甘,眼中竟泛起淚,“朕可許師兄只掛虛銜,不必每日上朝,就在靜養,關鍵時刻為朕出謀劃策即可。何必要遠走林泉?朕……朕捨不得啊!”
這一聲“捨不得”,說得真意切,全無帝王威儀,只剩下師弟對師兄的依。王璟若心中大震,眼眶也熱了。他深吸一口氣,下心中波瀾,聲音卻更堅定:“陛下,既退,則退得乾淨。若仍居京師,縱是虛銜,難免有人以臣為倚仗,結黨營私;亦難免有人視臣為障礙,暗中傾軋。更者……陛下待臣深義重,他日若有人進讒,言臣功高震主,陛下是信還是不信?信,則傷忠良之心;不信,則損陛下威儀。不如臣早早退去,讓朝堂徹底為陛下一人之朝堂,讓群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王璟若。如此,可全陛下仁德之名,可保你我君臣之,更可讓大唐朝局清平長久。”
這話說得直白而深刻,甚至有些殘酷,卻道盡了廟堂之上最秘的真相。李從善渾一震,呆呆地看著王璟若,忽然明白了這位師兄深藏的苦心。他不是因為猜忌而退,恰恰是為了避免將來可能出現的猜忌而退;他不是因為疲倦而退,而是為了大唐朝局的長遠平衡而退;他更不是因為無而退,而是為了保全這份難得的君臣之義、同門之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