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篝火嗶剝作響,將最後一點氣驅散。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燃燒的乾燥暖意,以及一若有若無的草藥清香,那是唐松上散發出來的。
方才那番關於“勢”的縱論,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仍在唐松心中一圈圈盪漾開去。他眼中的芒不再是之前的迷茫與憂慮,而是被點燃的火焰,映照著跳的火,顯得格外明亮。他反覆咀嚼著林景雲的話,特別是“審”、“借”、“導”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試圖開啟他心中那扇鎖已久的大門。
“重塑乾坤……”唐松再次低語,這一次,語氣中充滿了力量,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是一個可以過“審”、“借”、“導”去逐步實現的宏偉目標。他抬頭,目灼灼地看向林景雲,那眼神彷彿要將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骨頭看穿。
“林壯士,”唐松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激,“你方才所言‘凝聚起足夠的力量’,唐某以為,這力量之本,在於強兵。無兵,則無以外侮,無以平,一切皆是空談。然則,如何強兵?我大清軍隊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
他嘆了口氣,眉宇間再次籠罩上一層雲:“唐某也曾放眼域外,尋求強兵之道。東瀛蕞爾小國,經明治維新,軍力突飛猛進,其陸軍典,頗有可取之。只是……”
他話語一頓,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他小心翼翼地從隨的行囊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十分嚴實的小冊子,輕輕解開。那是一本封面略顯陳舊,但儲存完好的書籍,上面印著清晰的日文漢字——《步兵典》。
“此乃唐某輾轉所得,日本陸軍所用之《步兵典》。”他將書冊遞向林景雲,神鄭重,“唐某研讀數月,深其條理清晰,於部隊之編制、訓練、戰法,皆有詳細規制。然,紙上得來終覺淺,且其所述,與我華夏兵法傳統,似乎……頗有不同。林壯士見識卓絕,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這本《步兵典》,凝聚著他對強兵救國的殷切期,也代表著他此刻對林景雲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請教。他從這個年輕人上,得到更深層次的解讀,甚至是超越這本典本的啟示。
林景雲接過書冊,手微沉。油布的包裹隔絕了大部分溼氣,紙張雖有些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他翻開書頁,目快速掃過那些日文夾雜漢字的條目、圖示。裡面詳細規定了步兵的佇列、擊、衝鋒、宿營等各項作規程,以及班、排、連、營等各級單位的編與戰運用。
他看得很快,但並非囫圇吞棗。每一條規章,每一個戰圖示,都在他腦海中迅速轉化為現代軍事理論的對應概念。他看到了近代軍隊標準化、規範化的影子,看到了對火力、機、協同的初步重視。
“先生能得此書,並潛心研讀,足見強兵救國之赤誠。”林景雲合上書冊,目重新投向唐松,帶著一讚許,“這本典,確是近代陸軍訓練作戰的基礎。它強調紀律,強調標準化,強調各級單位的協同配合,這對於革除我大清軍隊散漫、各自為戰的積弊,確有裨益。”
唐松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期待更甚:“林壯士所言極是!但唐某總覺,此典過於強調陣列嚴整,衝鋒集,似乎……與我朝戚保當年所創之‘鴛鴦陣’,講究陣型變化、長短兵配合之道,有所不同。面對西洋之火槍火炮,此等集陣型,是否……”
他沒有說下去,但憂慮之溢於言表。甲午之敗,殷鑑不遠,日軍雖勝,但其戰在西方列強眼中,仍有刻板僵化之嫌。若全盤照搬,是否會重蹈覆轍?
林景雲微微一笑,有竹:“先生之慮,切中要害。這本典,乃是基於特定時期、特定對手總結而來。若論其髓,在於‘協同’與‘火力’。但若論其戰法,尤其是步兵班組之運用,則有可商榷,甚至可超越之。”
“哦?願聞其詳!”唐松神一振,微微前傾。
林景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出手指,在篝火旁的地面上輕輕划起來。他先是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圈,代表一個步兵班。
“先生請看,”他指著地上的圓圈,“按照這典所示,以及當下多數軍隊的練,一個步兵班,十餘人,往往聚攏一,排一線或數線,聽候號令,統一行,對嗎?”
唐松點頭:“正是如此。便於指揮,亦能集中火力。”
“便於指揮,集中火力,固然不錯。”林景雲話鋒一轉,手指在圓圈外畫了幾個代表敵方火力的叉號,“但先生可曾想過,在如今火槍日益良,機槍、速炮初崢嶸的戰場上,如此集的隊形,意味著什麼?”
他手指用力一點圓圈:“意味著一旦遭遇敵方優勢火力,尤其是來自側翼或高的叉火力,這一個班,甚至一個排,可能在瞬間便會失去戰鬥力!之軀,如何抵擋鋼鐵風暴?”
唐松臉微變,這個問題,他並非沒有想過,只是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將這殘酷的現實擺在他面前。
林景雲繼續說道:“集中,是為了發揮力量。但過度的集中,在現代火力面前,就是巨大的弱點。真正的強兵之道,在於如何在保持協同與火力的同時,最大限度地‘分散’與‘蔽’,以儲存自己,消滅敵人。”
他手指移,將原來的圓圈去,重新畫了三個小三角形,組一個更大的、鬆散的三角形結構。
“景雲以為,未來步兵班組之作戰,當以此‘三三制’為雛形。”他指著地上的圖形,“一個步兵班,可分為三到四個戰鬥小組,每組三至四人。各小組之間拉開距離,相互策應,形一個疏散的戰鬥隊形。”
“疏散隊形?”唐松皺起眉頭,“如此一來,指揮豈不困難?火力又如何集中?”
“指揮確實更復雜,對基層軍和士兵的要求更高。”林景雲坦然承認,“但這可以過嚴格的訓練和明確的戰鬥條令來解決。至於火力……”
他笑了笑,眼神銳利如刀:“先生,火力的集中,並非指人在一起。而是指在同一時間,將火力投到同一個目標或區域。試想,這三個小組,分散蔽在不同的位置,利用地形地,從不同角度,同時向同一個敵人擊,其殺傷效果和突然,豈是集隊形所能比擬?”
他進一步解釋:“這三個小組,可以互相掩護。一組進攻,另外兩組提供火力支援;一組挫,另外兩組可以立即接替或進行救援。進可攻,退可守,靈活多變。這,才是真正的‘協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