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滇南膠林那生機的綠海洋截然不同，省府會議室裡的空氣沉悶得如同暴雨來臨前的天空。窗外，春日的將庭院中的幾株老海棠照得花團錦簇，燦爛如霞，但那份暖意卻毫不進這間掛著巨幅西南地圖的房間。
結束對橡膠產業的視察已十日有餘，一系列宏大的發展計劃在林景雲心中醞釀，但此刻，他平靜的目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心腹干將，他們臉上的神，無一不寫滿了沉重與疲憊。財政廳長繆雲臺的鬢角，似乎又添了幾縷銀；負責民政的李源，指間夾著一支早已熄滅的香菸，眉頭擰了一個疙瘩。
從橡膠園收的喜悅中，面對的卻是這樣一個最冰冷、最嚴峻的現實——錢。
“諸位，”林景雲開口了，聲音不響，卻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將滿室的沉寂敲開一道裂，“我們的橡膠園開始盈利，盤龍公司的工廠正在擴張，西北馮玉祥將軍那邊的生命之渠等著我們輸，我們自己的木炭汽車研發，更是個無底的吞金巨。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岌岌可危的基礎上。”
他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有時間消化他的話。
“這個基礎，就是我們的財政。現在的財政系，就是一輛超載的破馬車，車軸吱嘎作響，車搖搖墜，卻要拉著我們整個西南的宏圖偉業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諸位，這輛車已經到了散架的邊緣。不換車，不修路，則萬事皆空。”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財政廳長繆雲臺立刻站了起來，他那張總是帶著明與自信的臉上，此刻滿是苦與無奈。他攤開一本厚厚的賬冊，聲音沙啞：“主席明鑑。我這不是在訴苦，是陳述事實。目前全省的稅政，簡直是一團麻！‘厘金’、‘落地捐’、‘過境稅’、‘煙畝罰金’、‘屠宰稅’……有名目可查的苛捐雜稅多達七十三種！各縣、各鎮，甚至有些手握兵權的團長，都敢私設關卡，層層盤剝！我財政廳派出的稅吏，到了下邊，要麼被地方勢力架空，要麼同流合汙！徵稅本高得嚇人，收上一塊錢，路上就要耗掉三四角。民間怨聲載道，商旅裹足不前。我廳裡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每天是應付這些雜無章的日常徵繳，就已經焦頭爛額，哪裡還有力去研預算，去思考什麼宏觀經濟管理？”
他重重地合上賬冊，發出一聲悶響：“我們更像是一個四討債的賬房先生，而不是一個現代化政府的財政部門！”
“問題的源在於‘政出多門，權責不清’。”林景雲一針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變革敲響前奏。“我的改革思路很簡單，六個字：分工、專業、法治！”
話音剛落，他銳利的目首先投向了繆雲臺。
“第一步，從人事和機構手，這是奠定高效的基礎。雲臺，你是經濟的帥才，是盤全省金融大局的銀行家，把你的力耗費在與地方豪強扯皮這些繁雜的廳務上，是對你才能的巨大浪費。”
滿座皆驚，繆雲臺本人也愣住了。
林景雲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提議：繆雲臺同志，即日起卸去財政廳長職務，專任富滇銀行總經理。但你省政府委員的份不變，依舊參與最高經濟決策。你的戰場，在金融，在資本，在如何用活我們手裡的每一分錢，讓它生出更多的錢來！”
這個決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繆雲臺怔了半晌，隨即，他眼中的疲憊與無奈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解放、被委以重任的興芒。他深深一躬：“主席，雲臺領命！定不負所托！”
林景雲點點頭，目隨即轉向了財政廳副廳長，那位一直默默記錄、氣質沉靜的“財神”馮素秋。
“素秋同志。”
馮素秋聞聲一，抬起頭，眼中帶著一張和詢問。
“你沉穩細緻，對數字敏，長於預算管理和制度設計。我提議，由你接任財政廳長一職，並增補為省政府委員，讓你能夠站在全省的高度，去協調、去規劃我們的財政用度。”
馮素秋的呼吸瞬間一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副廳長到廳長，並進省府決策核心，這一步的越太大了。看到林景雲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一熱流湧上心頭，站起，聲音因為激而微微發，卻異常堅定：“主席！素秋……定當竭盡所能，為省府管好這個家！”
一收一放，一調一升，關鍵的人事佈局在短短幾分鐘完，會議室的氣氛為之一變。
“其次，是機構改革。”林景雲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我宣佈，立即組建一個直屬於省政府的獨立機構——‘雲南省稅收總局’！將財政廳原有的所有稅收職能，整剝離，全部劃歸該局！財政廳未來只負責‘管錢’和‘花錢’，也就是預算編制、財政監督和資金劃撥。而這個新立的稅收總局，它的使命只有一個：高效、統一、公平地為政府‘聚財’！”
“聚財”二字，擲地有聲。這意味著，一個強力、專業、垂直管理的徵稅機即將誕生。
就在眾人為這大刀闊斧的改革而心神激盪之時，一個冷靜而嚴肅的聲音響了起來。
司法廳長何子謙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緩緩站起。這位京師法政學堂畢業，一生唯法理是尊的司法界元老，神肅穆：“主席，各位同仁。稅收，是政府權力之基，涉及千家萬戶之生計。若徵稅無法可依，那我們新立的稅收總局，與前清的‘捐輸局’，與那些橫徵暴斂的軍閥，又有何本質區別？我完全贊同立專業的稅收機構，但此事必須遵循一個原則：先立法，後執行！否則，新機構權力過大，又無章法約束，極可能淪為一部效率更高的斂財機，非但不能安民，反而會徒增民怨！”
他的話語如同一盆冷水，卻讓在場所有激的人都冷靜下來。
林景雲的臉上，不僅沒有毫不悅，反而出了讚許的笑容。“子謙兄所言，正中要害！這便是我要強調的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法治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