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如同一枚沉甸甸的、即將燃盡的巨大炭火，緩緩向著渭北高原那雄渾厚重的地平線下沉。萬道金掙了稀薄雲層的束縛，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潑灑而下，將整個張家山峽谷，連同那條剛剛誕生的宏偉水渠，都浸染一片溫暖而莊嚴的金紅。
持續了整整一百個日夜的喧囂工地，在此刻，竟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安靜。
那條蜿蜒數十里的主幹渠，宛如一條剛剛蛻皮的灰巨蟒，沉默地匍匐在蒼茫的黃土大地上。新澆築的混凝土襯砌表面，尚且殘留著白日烈的餘溫，在夕照下反出堅而樸素的澤。而在它的源頭，雄偉的渠首樞紐工程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巒，巍然矗立在涇河的咽。新澆築的鋼筋混凝土壩，散發著一與天地同存、堅不可摧的磅礴氣息。那兩扇巨大的、剛剛安裝完畢的鑄鐵閘門，漆黑如墨，如同兩位披掛著玄重甲的沉默門神，以萬鈞之勢，牢牢鎮守著後那條奔騰了千年的桀驁河龍。
馮玉祥與李儀祉並肩立於寬闊的壩頂之上，兩個人的影在夕的斜暉中被拉得極長，彷彿與腳下的宏偉工程融為了一。山風從峽谷間穿行而過，帶著涇河河水特有的、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吹了李儀祉那被汗水浸又被烈日風乾了無數次的灰中山裝角，也吹拂著馮玉祥筆軍裝上那層早已融進布料紋理的細黃土。
“總算……是趕上了。”
李儀祉的聲音帶著一種極致支後的沙啞與疲憊，他抬手扶了扶鼻樑上的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目，正凝視著腳下因為大壩截流而溫順了許多的河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條河，更像是在端詳一件自己傾注了畢生心、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打磨的絕世傑作。他的微微抖，那是激，也是抑了百日之久的張，在終點線前一刻的釋放。
馮玉祥沒有立刻接話。他那高大魁梧的軀如同一座鐵塔，雙手叉腰，寬闊的膛正隨著深沉的呼吸而有力地起伏。他的目，銳利而深邃，如同盤旋在高空的鷹隼，緩緩掃過眼前這片凝聚了數十萬軍民汗、意志與期盼的浩大工程。他看到了，在渠道的兩岸，在遠的山坡上，那些沒有任何人下達命令，卻自發聚集起來計程車兵和百姓。
他們衫襤褸，許多人還打著赤腳，一張張面孔被風霜與勞作雕刻得黝黑憔悴。但是，那一雙雙眼睛裡，無一例外，都跳著同一種炙熱的芒——那是一種近乎於宗教虔明的期盼，一種即將迎來命運最終裁決的極度張。這片刻的寂靜之下，正湧著比白日里所有震天的號子與機械的轟鳴，更為磅礴、更為撼人心的力量。
“是啊，趕上了。”馮玉祥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渾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腔深迸發出來的，帶著金石之音。他像是在對旁的李儀祉說，又像是在對腳下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莊嚴宣告。
他的角牽起一冷峻而又充滿智慧的笑意，目投向遙遠的北方天際。“北邊，張胡帥的公子哥跟老子在黑龍江上鬧得正歡，槍炮聲隔著幾千里路，都聽得人心煩意。不過也好，”他話鋒一轉，那笑意變得意味深長，“他們鬧得越兇，靜越大，全世界的眼睛就都盯著那兒。正好，替咱們這兒遮住了所有的靜。”
這番話，讓李儀祉微微一怔。他是一個純粹的學者，滿心滿眼都是水利工程，對於那些縱橫捭闔的軍政謀略並不通。
馮玉祥收回目，重新落在眼前這條巨龍般的渠道上，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咱們這裡的寂靜與忙碌，跟北邊那些槍炮聲一比，一個是為了活命，一個是為了送死！他們打得越熱鬧，死的人就越多；咱們這裡越安靜，將來能活的人就越多！老子選的這條路，對！”
他出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儀祉的肩膀，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明天，就在這裡，咱們要幹一件比他們在東北放一萬響槍炮、打死十萬個人，都更響亮、更頂天立地的大事！”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從大壩的另一端傳來。一位穿著靛藍長衫、鬚髮皆白的老者，在幾位當地鄉紳的左右攙扶下，拄著一油水亮的棗木柺杖，正巍巍地朝著壩頂走來。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穩健。
“是白舉人！”人群中有人低聲驚呼。
這老者是附近城縣德高重的前清舉人，姓白，在關中一帶極有名。當初馮玉祥號召捐資修渠，這位白舉人第一個變賣了祖上傳下的百畝良田，將所有款項悉數捐出，在當地引起了巨大的震，也帶了一大批鄉紳富戶解囊相助。
白舉人走到馮玉祥和李儀祉面前，後的鄉紳們識趣地鬆開了手。他直了有些佝僂的腰桿，對著二人深深地作了一個揖，作標準，一不苟。
“馮總司令，李總工！”老者的聲音因為激而微微抖，但吐字卻異常清晰，“老朽……老朽代這關中八百里秦川的百萬生民，謝過二位的大恩大德！”
“老先生快快請起！使不得，這使不得！”馮玉祥趕忙上前一步，親手將他扶住。李儀祉也連忙欠還禮。
白舉人站穩了子，一雙渾濁但此刻卻異常明亮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彩。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屏息凝神的百姓，然後用盡全的氣力，將聲音提到了最高：“馮總司令，李總工！老朽不才，昨夜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明，文曲星亮，此乃社稷之福！方才，老朽又遍查典籍，明日，西元一九二九年九月十日，正乃我中華民國十八年，農曆己巳年八月初八！”
他故意在這裡頓了一頓，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隨後，他柺杖在堅的壩上重重一點，發出一聲清脆的“篤”響，再次高聲道：“黃曆有載，此日乃‘天德’、‘月德’雙星並臨之大吉之日！最宜‘祈福’、‘修造’、‘土’、‘解除’！‘解除’者，解除災厄也！此乃天意！是上天垂憐我關中百姓，佑我關中，澤被蒼生啊！”
這番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猛地滴了一滴冷水，瞬間在死寂的人群中激起了一陣抑不住的劇烈！
“天意！是天意啊！”
“八月初八！吉日啊！”
“老天爺開眼了！我們有救了！”
無數雙眼睛瞬間就亮了，那芒足以刺破籠罩在這片土地上空多年的絕雲。“吉日”、“天意”的低語聲在人群中迅速傳遞、發酵，最終匯一嗡嗡的聲浪，在風中擴散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莊嚴、神聖，甚至帶著幾分迷信彩的狂熱氣氛，迅速瀰漫了整個峽谷。對於這些在苦難中掙扎了太久的百姓而言，科學的道理太遠，而“天意”的說法，卻能給予他們最直接、最強大的神藉。
李儀祉轉向馮玉祥，那張清癯瘦削、不苟言笑的臉上，此刻竟出了這幾個月來第一個真正舒展的、發自心的笑容。他眼中的芒，不再僅僅是科學家的嚴謹與執著，更增添了幾分與民同在的溫與。
“煥章兄，”他輕聲說道，“民心所向，即是天意。老百姓的心裡憋著一勁兒，需要一個出口。白舉人這番話，比我們說一百句科學道理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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