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輿離開後的書房，安靜得能聽見燭芯開的噼啪聲。
陳遠站在書案前，手指還按在《尚書》註釋的竹簡上，指尖發涼。子輿最後那幾句話，像幾冰錐，扎進他腦子裡。
“我們都來自……不該來的地方。”
這個儒家穿越者，不僅看穿了他的份，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使命。更麻煩的是，子輿顯然不打算藏這個發現——那句“我不會說出去”，聽起來更像是某種籌碼，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在暗示什麼？合作？還是警告？
陳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慌的時候。子輿既然挑明瞭，就意味著他有自己的計劃。而這個計劃，很可能與呂不韋有關，與改變秦國國策有關。
必須儘快弄清子輿的底細和意圖。
他走到書房門口，對廊下護衛低聲道：“備車，我要去黑冰臺。”
半個時辰後，黑冰臺別院。
狼在值房等他，燭火下，這個悍的漢子臉上罕見地帶著一疲憊。見陳遠進來，他指了指案前的坐席：“王上剛走，吩咐如果你來，讓我全力配合。”
秦王已經知道了？陳遠心中一凜，坐下：“子輿今天來找過我。”
“知道。”狼從案下出一卷薄薄的絹帛，“你離開宅院後一刻鐘，訊息就傳過來了。子輿在你書房待了兩刻鐘，出門時臉不好。你們……吵了？”
“不算吵。”陳遠接過絹帛展開，上面是子輿離開陳遠宅院後的行蹤記錄：先去西市買了些筆墨，然後回相國府，一個時辰後獨自出門，去了城東一家“聚賢居”的客棧，與三個儒生模樣的人會面，談約半個時辰，最後返回相國府。
“和他見面的是什麼人？”陳遠問。
“三個都是從齊國來的遊學士子，在咸待了半年多，常在稷下學宮分館活，名聲不顯。”狼從袖中又取出三張畫像，攤在案上，“這是黑冰臺畫師據暗樁描述繪製的。中間這個年紀最大的淳于安，是齊地一個沒落貴族之後；左邊這個公孫讓，魏國人；右邊這個最年輕，季孫槐，來歷不明，自稱魯國民。”
陳遠仔細看著畫像。三個人都是典型計程車子打扮，相貌普通，但那個季孫槐的年輕人，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銳利，不像普通讀書人。
“他們談了什麼？”
“聽不全。”狼搖頭，“客棧人多眼雜，暗樁不敢靠太近。只約聽到‘仁政’‘井田’‘復周禮’之類的詞。還有一句……”他頓了頓，“季孫槐說‘秦法如虎，不除則天下永無寧日’。”
陳遠眼神一冷。這已經不是學討論，是明確的反秦言論了。
“王上知道了嗎？”
“剛報上去。”狼點頭，“王上很重視。特別是那句‘不除則天下永無寧日’，已經逆鱗。王上讓我轉告你——盯著這些人，必要時……可以用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陳遠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在秦國，公開反對秦法，已經是死罪。
“子輿呢？”陳遠問，“王上對他是什麼態度？”
“暫時不。”狼低聲音，“王上想看看，這個子輿到底有多大本事，能在呂不韋眼皮底下搞出什麼名堂。也看看……他背後還有誰。”
背後還有誰？陳遠忽然想起子輿那句“我們都來自不該來的地方”。難道，除了子輿，還有別的穿越者？或者說，有類似“清道夫”那樣的組織在支援他？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發寒。
“還有一件事。”狼又從案下取出一個木盒，開啟，裡面是一卷用火漆封著的函，“這是墨家鉅子墨衍派人秘送來的，指明給你。送信的人說，鉅子三日後抵咸，希能與你一見。”
墨衍要來了。陳遠接過函，拆開火漆。裡面只有一張掌大的帛書，上面寥寥數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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