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一深宅大院的書房。
雖是冬夜,地龍燒得極暖,炭盆裡銀炭無聲地燃著橘紅的火苗,將室烘得暖意融融,與窗外的凜冽寒風彷彿兩個世界。
然而,圍坐在紫檀木圓桌旁的四人,面卻比窗外的寒冰更加凝重,眼神中的焦慮與不安,使得室的暖意都顯得有幾分虛浮。
這四人,正是如今在清廷中備“重用”,卻又始終在一種微妙尷尬地位的漢人藩王——吳三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桌上擺著幾碟緻的北方點心,一壺燙好的老酒,卻無人有心思筷。
他們今夜秘聚在此,並非為了飲酒敘舊,而是為了一件事——南方那如同燎原野火般迅速蔓延、幾乎要顛覆他們所有人未來預期的戰局。
“真是…時也,命也。”孔有德長嘆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端起酒杯,卻只是沾了沾便放下,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苦。
“當初我等審時度勢,以為大明氣數已盡,朱家失了天命。順時而為,投效新朝,搏一個前後名,封妻廕子,也算不枉此生。誰曾想…誰曾想這破屋爛船,眼看就要沉底,竟然…竟然又冒出這麼一擎天巨柱來!”
他口中的“擎天巨柱”,自然便是那個如今震南北的名字——孫世振。
耿仲明介面道,聲音低沉:“何止是巨柱…簡直妖孽!你我都是刀山海里滾出來的,自問也見過些風浪。可你瞧瞧他乾的這些事!領著幾千新軍,就敢去捋江北四鎮的虎鬚,還偏偏就他捋順了!轉過頭,在徐州,,把豫親王的二十萬大軍…唉!”他搖了搖頭,說不下去,眼中仍殘留著聽到徐州戰報時的駭然。
尚可喜捻著頜下短鬚,眼神複雜:“更可怕的是其用兵之狠、之快、之穩!平定江北,不過息,即刻西征。千里奔襲,李自授首,武昌易主!左夢庚數十萬大軍,聽起來嚇人,在他面前竟如同土瓦狗!這哪像是初出茅廬的將領?便是…便是當年……”
他沒說下去,但幾人都明白,他恐怕是想到了袁崇煥,甚至想到了更早的傳奇名將。
可孫世振的崛起速度與戰果之輝煌,似乎比那些傳奇更令人瞠目。
吳三桂環視其他三人,緩緩道,“短短時間,連戰連捷,生生將一副死棋下活。我等…我等半生戎馬,竟似都了此子赫赫戰功的陪襯。說出去,真是…令人汗,更令人心悸。”
他這番話,道出了四人心中共同的痛與駭然。
他們投降清朝,除了形勢所迫,心深未嘗沒有一種“良禽擇木而棲”的優越,認為自己選擇了更有活力、更強大的勢力。
可孫世振的出現,像一記響亮的耳,在了他們臉上。
那個被他們拋棄的、腐朽垂死的明朝,竟然還能孕育出如此人,並且在這個人的力挽狂瀾下,煥發出如此驚人的生機!
這種反差,讓他們這些“識時務”的俊傑,何以堪?
室再次陷沉默,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半晌,一個微弱而猶豫的聲音響起,是孔有德,他低了嗓音,彷彿怕被什麼無形的存在聽去:“諸位…事已至此,南邊氣勢如虹,那孫世振風頭一時無兩。我們…我們當初的抉擇,是否…是否…”
他沒有說完,但“重新投明”的意味,已約浮現。
這並非他一人之念,在座幾人,尤其是並非遼東出、與明朝瓜葛更深的孔、耿、尚三人,面對南方驟變的局勢,心未嘗沒有過一搖和後悔。
“荒謬!”吳三桂猛地低喝一聲,打斷了孔有德危險的思緒。
他目銳利地掃過其他三人,眼中閃過厲。
“此等念頭,想都不要再想!”
他霍然起,走到炭盆邊,藉著一明一暗的火,讓自己的表顯得更加深沉:“我等當初做了什麼?開關獻城,引兵關!死崇禎皇帝的雖然是李自,但若無我等開關,大清鐵騎豈能如此迅速主中原?在朱明朝廷眼裡,在天下士人眼裡,我等便是十惡不赦、罄竹難書的國賊!不折不扣的叛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