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的天空依舊是冬日特有的鉛灰,彷彿一塊沉重的氈布在城市上空,寒風從江面上席捲而來,帶著刺骨的溼意。
然而,在城中幾新設的粥廠和臨時搭建的棚戶區附近,卻湧著一與天氣截然不同的、微弱卻真實的熱流。
孫世振只著一件半舊的靛青箭,外罩深披風,在數名親兵的隨扈下,步行來到了城南最大的一施粥點。
他沒有驚正在忙碌的軍士,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斷牆的影裡,目沉沉地向那排長龍、衫襤褸的人群。
幾口巨大的鐵鍋架在臨時壘砌的灶臺上,底下柴火噼啪燃燒,鍋中翻滾著稠厚的米粥,熱氣蒸騰,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白霧,散發著穀最樸素的香氣。
那香氣,對於飢的人來說,勝過世間任何珍饈。
軍士們用長柄木勺,一勺勺地將熱粥舀進百姓遞過來的各式破碗缺罐中。
作談不上多麼溫,卻足夠穩定。
領到粥的人,有的迫不及待地蹲在牆角,貪婪地啜吸起來,燙得直咧也不願停下;有的則小心翼翼地將碗捧在懷裡,快步走向某個角落,那裡或許有更虛弱、無法排隊的家人等待。
幾個穿著單薄破襖、凍得小臉發紫的孩,圍在鍋邊,眼地著。
一個年長的軍士看到了,罵罵咧咧地嘀咕了幾句,卻還是舀了小半勺稠的,倒進一個孩子捧著的破陶片裡。
孩子如獲至寶,咧笑了,出缺了門牙的牙床。
不遠,一些強力壯的男子,在軍士的指揮下,正用清理廢墟得到的木料、磚石,搭建著簡易但足以擋風遮雪的窩棚。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與偶爾傳來的孩咳嗽、婦人低泣聲織在一起,構了一幅殘酷世中艱難求生的畫卷。
孫世振默默地看著。
他看到了一位老嫗巍巍地將半碗粥餵給懷中氣息微弱的孫兒;看到一個斷了的男子,拄著木,用空出的手捧著那碗滾燙的希;也看到了一些人眼中,除了激,還有深深的茫然與對未來無知的恐懼。
他的舊傷在溼冷的空氣中作痛,但心中某個地方,卻似乎因此而鬆了一些,連日來因殺戮、算計、高決策而繃的神經,被眼前這最原始、最直接的“活著”的場景稍稍。
“大帥。”一個聲音在旁小心地響起,是他的副將之一,一位跟隨他從南京來的中年將領,臉上帶著憂。
“我軍…未得朝廷明詔,擅自開倉放糧,賑濟全城…此例一開,恐…恐遭議啊。是否…是否先暫停,待行文南京,稟明形,待朝廷派遣專使吏前來,再依章程辦理?”
孫世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依舊落在那些領到粥後,臉上終於有了一活氣的百姓上。
片刻,他才緩緩轉過頭,看向副將,臉上沒什麼表,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反常:
“哦?陳副將,你此言差矣。”
副將一愣。
孫世振抬手指向那冒著熱氣的粥鍋,以及周圍那些搭建中的窩棚:“你看清楚了。本將軍此舉,並非‘賑災’。”
“不是賑災?”副將更迷了。
“對,不是賑災。”孫世振的角似乎彎起一個極細微、近乎冷峭的弧度。
“本將軍只是…將左逆從百姓手中搶走的糧食,還給他們而已。”
他看著副將愕然瞪大的眼睛,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字字清晰的口吻說道:“這些糧食,本就是武昌百姓,是湖廣百姓,辛辛苦苦,一粒一粒種出來、收穫的。它們本就不屬於左夢庚,更不屬於任何其他人。之前,不過是被逆賊以武力強行奪走,暫存於那些倉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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