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橫刀的手,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一。
但孫世振的話還沒完。他向前微微傾,聲音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蠱般的危險氣息:
“可是,禮親王,你若以為您一死,只是關乎我孫某一人之生死,或是南京那點朝堂風波……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代善眼神一凝:“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孫世振直起,語氣陡然變得冰冷而充滿威脅。
“等你自殺的訊息確認,我會立刻派出最好的細作,潛北京,潛盛京,潛兩紅旗的駐地……他們會散播一個故事,一個聽起來合合理的故事。”
他盯著代善開始變的臉,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故事是這樣的:禮親王你,本就不是被大明刺客所殺。你是被多爾袞,借刀殺人了!”
“什麼?!”代善呼吸一窒。
“多爾袞早就忌憚你這位功高重的兄長,忌憚你手握的兩紅旗。他將您派來濟南這看似重要、實則遠離中樞的險地籌集糧草,本就沒安好心。他早已暗中與大明勾結,提供便利,借我之手,除掉您這個心腹大患!目的,就是在你死後,順勢吞併兩紅旗,用來彌補去年徐州大戰時兩白旗的慘重損失,進一步鞏固他攝政王的權威,打其他各旗!”
這個謠言,惡毒、準,直指滿洲貴族部最敏的權力鬥爭和旗權歸屬。
“你……你胡說八道!”代善厲聲反駁,聲音卻失去了之前的十足底氣,甚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
“我八旗勁旅,上下一心,同氣連枝,豈會被這等拙劣謠言所?!”
“上下一心?同氣連枝?”孫世振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他搖了搖頭,眼神中充滿了悉一切的憐憫。
“禮親王,你何必自欺欺人?你真的以為,我不瞭解你們八旗嗎?”
他的聲音變得犀利:“八旗外表鮮,裡早已暗流洶湧!兩黃旗直屬建奴皇帝,乃是本。多爾袞以攝政王之尊,大力扶持兩白旗,兩紅旗、兩藍旗,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去年多鐸徐州大敗,三萬八旗銳葬送,其中兩白旗折損最重,實力大損,八旗部本就脆弱的平衡已然被打破!”
孫世振上前一步,氣勢人:“此時此刻,若你‘意外’死於濟南,而我散播的謠言四起……你覺得,你麾下那些對多爾袞和兩白旗早已心存不滿的兩紅旗,他們會相信誰?他們會相信制他們、還疑似害死了他們旗主的多爾袞是清白的嗎?他們會不會擔心自己為下一個被吞併、被削弱的目標?”
“到那時,”孫世振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
“猜忌、恐慌、憤怒……會在兩紅旗,甚至其他同樣到威脅的旗份中蔓延。為了自保,為了權力,鬥必將掀起!你們剛剛關、立足未穩的滿清,經得起這樣的耗嗎?”
代善的臉徹底變了,先前的決絕和憤怒被巨大的震驚和深深的恐懼所取代。
握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卻再也無法將刀刃向自己的脖頸。
孫世振描繪的圖景太可怕了,那不僅僅是他的生死,不僅僅是孫世振的境,那關乎的是整個大清統治集團的穩定,是剛剛到手的萬里江山是否會從部崩裂的危險。
孫世振給了他最後一擊,聲音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而且,禮親王別忘了,如今為你們大清衝鋒陷陣、鎮守各方的,有多是吳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這樣的大明降將?他們今日可以背叛大明,明日,若見滿洲部盪,主國疑,權臣傾軋……你覺得,他們還會那麼‘忠心耿耿’嗎?他們會坐視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什麼都不做嗎?”
燭火噼啪,映照著代善劇烈變幻的臉,憤怒、屈辱、決絕、震驚、權衡、恐懼……種種緒在他眼中織翻滾。
孫世振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刀,將他心深不願面對的憂和皇太極死後滿洲高層並未真正彌合的裂痕,淋淋地剖開在了天化日之下。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讓自己的死,為引大清部矛盾的導火索,更不能讓兩紅旗因為他而陷萬劫不復的境地,讓父汗和八哥(皇太極)辛苦創下的基業有傾覆之危。
“噹啷”一聲脆響。
那柄鑲寶石的順刀,從代善無力鬆開的手中落,跌在地面上,跳了幾下,靜靜地躺在那兒,鋒刃依舊雪亮,卻已失去了飲的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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