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漆黑如墨，將大地吞噬。
營東五里，一片佔地頗廣的老槐林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枝葉搖擺，如同無數鬼影幢幢。
吳三桂勒馬於林外，後兩百名心挑選的關寧銳如同融了夜，無聲無息地散開，沒在荒草土丘之後。
他特意換了一不起眼的深勁裝，外罩披風，臉在昏暗的線下顯得晴不定。
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親衛統領張而擔憂的眼神，微微頷首，隨即一夾馬腹，獨自一人催馬進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
馬蹄踩在積年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林中格外清晰。
吳三桂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全繃，耳聽六路，眼觀八方，防備著可能從任何方向襲來的致命一擊。
林中腐質的氣息混合著夜晚的涼意，讓他躁不安的心緒稍微冷靜了一些，但那份被鰲拜強行索馬帶來的屈辱與寒意，卻如同毒蛇，始終盤踞在心頭。
深林中約一里，來到一小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月恰好從雲隙下，在地上投出斑駁破碎的影。
“平西王果然膽略過人，單騎赴會，佩服。”
一個清朗而年輕的聲音忽然從側前方的影中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力，清晰地傳吳三桂耳中。
吳三桂心頭一震，猛地勒住馬韁，循聲去。
只見一株需數人合抱的老槐樹下，一匹雄健的黑戰馬靜靜佇立，馬背上端坐一人。
藉著微弱的月，吳三桂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輕！
看上去不過二十歲，面容稱不上英俊，卻線條分明，眉宇間凝著一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尤其在暗夜之中，那雙眼睛竟似乎格外明亮，彷彿能徹人心。
這就是孫世振？那個在江南攪風雲，甚至昨夜膽大包天焚燬八旗馬場的明軍統帥？
吳三桂心中瞬間湧起巨大的荒謬和一難以言喻的挫敗，自己半生戎馬，位極人臣（雖是偽職），竟被這樣一個年輕人得如此狼狽，甚至不得不深夜來此會。
他下心中的複雜緒，在馬上微微抱拳，聲音刻意保持平靜，甚至帶上一前輩的慨：“孫將軍才是真正的年英雄！吳某在遼東時，便聽聞將軍於江南力挽狂瀾，扶保新君，橫掃半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年輕有為，後生可畏啊！”這話半是客套，半是試探。
孫世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下顯得有些模糊：“平西王過譽了。時勢造英雄罷了。王爺當年鎮守山海關，威震遼東，才是真正的國之干城。”他話中有話，特意強調了“當年”和“國之干城”。
吳三桂臉微微一僵，隨即打了個哈哈，不再繞彎子，直接切正題，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屬於軍閥的直率與警惕：“孫將軍，你我份屬敵國，深夜邀吳某前來這荒郊野林，總不會是來說這些客套廢話的吧？莫非……是想招降吳某？”他盯著孫世振，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端倪。
孫世振搖了搖頭，驅馬向前幾步，與吳三桂的距離拉近到不足十步，這個距離既能清晰對話，又保持了安全的警戒範圍。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卻丟擲了一個讓吳三桂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我此次前來，是希與平西王……合作。”
“合作？！”吳三桂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一個南明大將，一個清廷藩王，正在戰的兩軍統帥，談合作？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沒錯，就是合作。”孫世振肯定地點點頭，目坦然地看著吳三桂。
“我相信，平西王你在滿清手下的滋味並不好，‘平西王’？聽起來尊貴，但你我都心知肚明，在那些滿洲貴胄眼裡，除了他們自己，其他人，無論是漢人、蒙古人還是其他，都不過是可供驅使、隨時可以犧牲的奴才罷了。”
他的話如同冰冷的錐子，準地刺中了吳三桂心最敏、最屈辱的傷。
吳三桂的臉瞬間變得難看，抿，沒有反駁，因為孫世振說的，正是他這些日子以來切會到、卻又不敢宣之於口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