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的氣氛，在顧繼紳那一揖之後，緩和了許多。
然而，顧繼紳心中真正的疑問，遠未結束。
兩人重新落座，茶盞中的熱氣依舊嫋嫋。
顧繼紳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彷彿在整理思緒。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目再次落在孫世振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帶著一種真正的考校。
“孫將軍，”顧繼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將軍方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草民深為佩。然草民心中尚有疑，不知當問不當問。”
孫世振抬手示意：“顧先生但說無妨。”
顧繼紳微微頷首，直視著孫世振的眼睛，緩緩問道：“以將軍之見，如今這天下大勢，我大明與那關外的滿清……究竟誰能奪得天下？”
這個問題，可謂直指核心，鋒芒畢。
偏廳似乎連空氣都凝固了一瞬。
孫世振卻沒有毫猶豫，他幾乎是立刻便給出了答案，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遲疑：
“當然是我大明！”
顧繼紳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意外，隨即又浮上一層深思。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接著問道：
“可是……將軍當知，自薩爾滸之戰以來，我大明與滿清在關外鋒，幾乎是連戰連敗。松錦之戰，洪承疇十三萬大軍覆沒；大淩河之戰，祖大壽投降；乃至遼東、廣寧、遼……無數城池陷落，無數將士捐軀。將軍為何……能有如此信心？”
“顧先生所言，皆是事實。我大明在關外與滿清鋒，確實是敗多勝，甚至可以說是……敗績累累。”
孫世振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可是，顧先生有沒有想過，我軍為何屢戰屢敗？”
顧繼紳微微皺眉，沒有回答，他知道孫世振接下來會給出答案。
“原因很多。”孫世振豎起手指，一一列舉。
“其一，軍餉糧餉長期不足，甚至被層層剋扣。前線將士飢腸轆轆，不蔽，如何能戰？連飯都吃不飽，縱有滿腔熱，也難敵裝備良、補給充足的敵軍。”
“其二，各路大軍各自為政，難以統一排程。遼東戰場，總兵、巡、監軍太監，各方勢力盤錯節，相互掣肘。有時甚至見死不救，坐視友軍覆滅。這樣的軍隊，即便人數再多，也不過是一盤散沙，如何能打勝仗？”
“其三……”孫世振頓了頓，目變得更加銳利，聲音也沉了下來。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文掌兵。”
顧繼紳的眉頭皺得更了。
“將軍此言，在下不敢苟同。當年土木堡之變，我大明銳盡喪，瓦剌大軍兵臨北京城下。若非於謙於保而出，力挽狂瀾，我大明恐已提前兩百年亡國。於保以文之，統兵敵，乃千古佳話。將軍何以如此說？”
孫世振沒有迴避，反而迎上顧繼紳的目，聲音平靜卻堅定。
“於保之功，在下豈敢否認？力挽狂瀾，扶大廈之將傾，於保之功，彪炳史冊，照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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