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冰面不再是平整的鏡子。巨大冰脊在海水湧時形，如隆起的山脈橫亙前路，迫使隊伍曲折繞行。
冰層也變得斑駁，灰白堅實，暗藍脆弱，墨黑則可能是深不可測的冰或未凍水域。
探馬不斷往返，用裹了紅布的長杆標記安全路徑與死亡陷阱。
風毫無遮擋地橫掃，升級為暴風，捲起地面浮雪，形一片白茫茫的“白天空”，天地不分，方向莫辨。隊伍只能依靠前方約的紅標和繩索的牽引，在能見度不足十步的昏暗中蟻行。
“保持間距！拉繩索！”魯利在前隊嘶吼，聲音立刻被狂風撕碎、帶走。
慕容農在隊伍中段，全繃，放大到極致。冰層在腳下發出持續的、細碎的“嘎吱”聲，那是無數冰晶在力下、破碎。每一聲都敲打著神經。
“大將軍！”劉木幾乎是著馬耳喊，指著右前方：“三百步，大片暗藍冰區，邊緣有放狀裂紋，是新形的‘脆冰’！繞行需多走至兩裡！”
“兩裡就兩裡。繞。”慕容農毫不猶豫。賭，不是送死。每一分風險都必須用最保守的策略去抵消。
隊伍開始艱難地橫向移。然而，災難往往不期而至。後方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駭人的驚，接著是一連串冰層斷裂的恐怖巨響，如同巨的骨骼被生生折斷！
“落水了！後隊！！”
慕容農心臟驟，猛地一夾馬腹，“黑雲”靈地轉，向後衝去。只見後方約百步，冰面塌陷出一個直徑近三丈的不規則黑，渾濁的海水冒著白汽翻湧上來。
兩匹馬正在冰水中瘋狂掙扎、嘶鳴，騎手已不見蹤影。更可怕的是，冰裂並未停止，蛛網般的裂紋正“咔嚓咔嚓”迅速向四周蔓延，將附近七八名騎兵也置於險境。
“扔繩子！快！”周圍計程車兵慌地丟擲繩索，試圖營救落水同袍，也試圖自救。但冰層在連續踩踏和重下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裂聲，第二冰面轟然塌陷。
這次是三匹馬，連同一名試圖靠近施救的騎兵，一起消失在漆黑的海水中。
落水者甚至連一聲完整的呼喊都發不出。厚重的皮襖浸水後如鐵石般沉重，拖著他們瞬間下沉。只有一串絕的氣泡咕嘟咕嘟湧上，在冰邊緣撞碎，飛濺的水花瞬間凝結新的、薄而鋒利的冰凌。
一個年輕士兵半個子掛在冰緣，雙手死死住冰層，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滿是恐懼與哀求。他旁的同伴試圖抓住他，腳下的冰層卻再次發出不祥的。
“散開！所有人，立刻散開！離開那片區域！”魯利目眥裂，揮舞著長矛怒吼。
慕容農已經衝到了冰裂邊緣。他看著那個年輕士兵，認識他，徐力，今年剛滿十八，卻在列人縣就跟著他。徐力也看到了他，翕，似乎想喊什麼。
下一秒，徐力著的冰緣徹底崩碎。
他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就像一塊被投深井的石頭，瞬間被黑暗吞噬。只有那隻向空中、徒勞抓握的手，在慕容農視網上留下最後一抹殘影。
慕容農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白已佈滿，但瞳孔裡只剩下凍土般的嚴寒。他調轉馬頭，聲音嘶啞卻無比清晰，過了風嘯與冰裂聲：“繼續前進！停下，就是辜負他們的死！所有人，跟上標記，加速過這片區域！”
隊伍帶著悲愴與更深的恐懼，重新蠕起來，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片死亡陷阱。每個經過計程車兵都死死盯著腳下，彷彿那灰白的冰面下，潛伏著無數索命的幽魂。
一個時辰後，他們遇到了第一“路標”。
那是個中年老兵，面朝下趴在冰面上，已與冰層凍為一，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他的皮襖後心有一道撕裂傷，不知是落水時被冰稜劃破，還是之前戰鬥的舊創。下裂開一片暗紅的、被凍結的冰。他一隻手向前出，五指彎曲，像是想抓住前方虛無的希；另一隻手卻捂在口，那裡鼓鼓囊囊，依稀可見是一個被油布包裹的、掌大的件——或許是家書，或許是妻兒的信。
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風聲，以及某種抑的、從嚨深發出的哽咽。隊伍沉默地經過這冰雕，彷彿經過一座無聲的紀念碑。
接著是第二、第三……他們並非都是落水者。有的是在極度嚴寒和疲憊中，悄無聲息地離了隊伍，坐在某冰脊後，想“稍歇片刻”，便再也沒能站起來，凝固垂首沉思的雕像。有的連同戰馬一起倒下，人與馬蜷相依，共同凝結一團巨大的、悲愴的冰坨。
還有一個斥候，被發現在遠離主道的冰裂隙旁，一條怪異地扭曲著，邊散落著乾糧和水囊——他可能是探路時不慎摔斷了，無法跟上隊伍，又不願拖累同袍，便將自己最後的給養留在顯眼，獨自爬向深淵。
慕容農每一次看到，握著韁繩的手就更一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刻出痕，又瞬間凍結。這些都是他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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